“我也恨你。”
“我恨你善良。”
“十八年前……”她走了一步:“就该让我自生自灭!”刚刚那瞬间流露出的脆弱被更深的愤怒取代,她踢开那把横在父女中间的大黑伞:“就该让我死在那。”
“不至于,我最怕……最怕变成你这样。”
“这么善良,这么心软,这么里外不分,这么轻易被别人眼泪和可怜绑架,成为别人人生的垫脚石。”姜雁声音颤抖,字字清晰:“也不至于养了我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白眼狼!”
“姜雁!”
姜民生终于听不下去,女儿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刀,击垮这个鞋匠一生秉持的与人为善的信念。
“你……你怎么……”他喃喃,看向女儿的眼里写满了失望,只是最后无力说出一句:“是爸没用。”这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姜民生不再靠近,不再辩解,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近乎贪婪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歪倒的黑色,没有试图撑开,只是拿着,一步一步,踉跄着进了铺子。
“砰”塑料帘闭合轻响一声。
将父女两人,膈在两个世界。
姜雁站在原地,她说出了伤人的话,却没一点点痛快,雨越下越大,进了家门,二楼的灯暗着,桌上却有一碗盖了盘子的鸡蛋面。
揭开盖子,面还冒着热气。
这些年以来,父女两人不是没吵过架,偏偏真实身世横在父女俩人之间,有些话出了口,就不知怎么收回。
推开房间。
空荡荡,姜雁疲倦打开衣柜,她太冷了,她期望有人能给她温暖,贪婪想从别人身上汲取,可衣柜空荡荡。
只剩一张纸条。
“京市有人盯上,避开视线,几天就回。”
消失了。
姜雁抵着衣柜缓缓蹲下,不知是少了热源,还是刚刚对父亲的那些话,她任由那些潮湿将自己淹没,慢慢蜷缩进衣柜。
关上柜门。
这个世界,就只剩她。
高考倒计时一个多月,成长总夹杂着抽筋剥骨的疼痛,姜雁照常上下学,学到半夜,一日三餐父女俩还是照着原来,唯独这次父女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着端上菜,沉默着吃饭,沉默着非必要不出现同一个场所,父女的异常就连老钟也察觉到了,挑了个晚自习蹲在铺子边。
“雁娃,进来吃蛋糕。”
“钟叔,不用了。”姜雁紧了紧肩上的书包带,她这几天总是迫切回家,心里期许跟从前一样父女关系能有契机缓和。
老钟没理:“你这娃,进来,你爸托我去县城带回来的。”说完,老钟眯了眯眼朝远处街角望去,抹把眼,总觉得好像有人。
吃了蛋糕,老钟这才说起正事,从口袋掏了钱给她:“你爸让我给你的,说这几天做不了饭,你就来我这对付对付,然后要买什么自己买。”
捏着钱,姜雁点点头。
还是多问了句:“是去哪了?”
老钟瞧出了别扭,撇撇嘴:“你爸,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要不你打个电话问哈。”他瞥瞥桌上的座机。
姜雁看了眼,想起那晚看向自己失望的眼神,还是摇摇头:“算了。”
“钟叔,我回家了。”
老钟嗑着瓜子:“哟呵,这父女俩到底说了什么,一个看着比一个颓废,也不想想娃要高考了,闹啥别扭嘛。”
连续一周,姜雁都在老钟铺子吃饭,姜民生早出晚归,常常半夜回家,唯独有一晚刚好撞上开门回家的姜雁,手里提着袋子装了两本高考习题册,塞给娃,就进去。
父女俩还是一言不发。
一个周末,姜雁戳着碗里的米,踌躇了下开口:“钟叔,我爸……”
老钟盯着电视屏幕小品看得乐呵。
“咋。”
姜雁还是卸掉那口气,她放下碗准备继续问:“你知道我爸最近去干什么了吗……”
“叮叮铃铃铃铃——”
座机电磁夹扎的铃声打断她的问题。
老钟腾了只手接电话:“‘喂,啊,是……”
“什么!”手里的碗没端住,啪掉地上碎了两瓣,老钟低着声音含糊答了两句。
“啪”挂上电话。
脸上添了发怔、恐慌,最后先吞了口水。
拿着遥控机关了电视,看着姜雁,回神一样的踉跄走两步:“雁娃,我们快走,走,我叫了车。”
眼疾手快得拉着姜雁朝门口走。
她愣住,心底却隐隐有了不详的预感,盯着老钟蠕动的唇:“去哪……钟叔。”
老钟一顿。
想起给姜雁回答。
这才撑着脸色,扶住少女肩膀:“雁娃,你爸……”说着中年男人掩不住泪水。
继续哽咽着开口:“现在在南山陵。”
南山陵——
这三个字混着门口的冷风灌到耳朵里。
“什么意思……”她怔怔开口。
迷茫着看向老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