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居民楼深处,需要熟人引路才能进入的威士忌独立包房酒馆,装修却奢华低调,有格调却跟蒋铉身上那套政务西装格格不入。
蒋铉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
“这里,安全。”
他神色疲惫,那张清秀的脸镜片下有浓重的青黑,与十年前意气风发、攻于算计的副市长公子判若两人。
姜雁没碰那水,直接问。
“出了什么问题?钱用完,我知道,‘人数越来越多’是什么意思?”
蒋铉喝了口水,声音压低:“一开始,按照你说的,我把钱捐给基金会,限定条件‘只用于女童、女性读书、考学、或学技术’,很顺利,也很风平浪静。”
“但后来,除开的安城的人,全国各地的听说有这样一个基金,口口相传,能坚持十年也是因为第一批长大受益人开始反哺捐款,后来陆陆续续长大的孩子们都在扶持这个基金运行。”
“其实,你给的初始资金已经很重要,帮助了不少人,直到我看见你申请补办的出入境信息。”
上面有名字。
互联网信息这么发达,中文名如果查不到,那就查外国名,轻而易举能知道姜雁现在的成就。
蒋铉的话还在继续:“……基金规模扩大是好事,但管理成本和申请人数激增,原本的资金池撑不了多久。我知道你现在有能力,所以……”
“所以来化缘。”姜雁接过话。
她从包里拿出支票簿,就着昏暗灯光,写下数字,签名,撕下,推到蒋铉面前。
“三千万,够吗?”
蒋铉看着支票上的数字,愣住,没想到一天是姜雁将钱递给他,一时间想起十年前,塑料袋的那十万块。
“有些多了。”
“不白给。”姜雁打断他,收笔:“这笔钱,我要基金会百分之五十一的决策权,以后还会陆续提供费用,要求跟十年前一样。”
“只用于女童、女性读书、考学、或学技术”
蒋铉看着她冷静从容模样,知道这十年她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女士,沉默片刻,却问:“你不怕我卷钱跑?”
“如果是。”姜雁起身:“十年前你就该跑了,”
“今天也不会舔下脸,联系我。”
蒋铉是什么人。
即便不是顶级富贵堆出生,在那样家庭长大,从来对她都是想争“第一”,连吃饭也要凸显下身份,如果真不是对基金会有感情。
可能一辈子也不会低头找她要钱。
说完,她拎起包,转身离开包房。
走出酒吧,夜色已深,安城冬夜湿冷,她站在街边等出租车,呼出的气成了白雾。
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在她面前。危时青从车上下来,一脸惊喜:“Enya,你也来瑰色谈事吗?”
瑰色是这家酒吧名字,姜雁没想到安城能小成这样,微微颔首:“刚见完朋友。”
危时青侧身,帮着拉开的车门:“我约了人在这谈点事,你这边结束回酒店吗?让喣送你吧,正好他也要回去处理文件。”
姜雁本想拒绝,但寒风凛冽,车门一开,露出后座的男人,他穿着黑色薄衫,领口到脖颈,闭着眼靠在椅背,侧脸有些疲惫。
没睁眼,像睡着。
或者单纯不想理会。
危时青热情催促:“快上车吧,外面冷。”
她没法继续拒绝,再拒绝就暴露他们真有什么关系,犹豫一瞬,弯腰上了车,只是尽量靠着车门,与他保持一个人的空位。
车门关上,隔绝外面的寒气。
但他身上酒味和淡淡木质香水瞬间充斥狭小的空间,无形带着压迫。
车里只剩导航声,窗外霓虹飞速倒退。
她朝外沉默看着。
“老熟人。”陈喣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空间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嘲弄:“年纪轻轻高升为规划局副局长的蒋铉?”
蒋铉成了副局长?
确实升得快。
“陈总对我的事,似乎了如指掌。”她语气平静,带着反讽。
他低声一笑,那笑短促。
“不是了如指掌,是记忆犹新。”他终于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毕竟,不是每个人会蠢到只要一千万,放弃骗走千亿遗产的机会。”
陈喣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沉静如水,但每个字的精准将两人的“过去”撕开。
“十年。”他顿了顿。
“利滚利,也该翻倍了吧,姜雁,你的前途启动金够吗?需不需要……再‘讨要’一些。”
她缓缓转头,看向他,她看不懂他,看不懂男人眼里的恨意、嘲讽、痛楚,只是觉得这双湿冷的眼睛像一张网,棘手得想将她罩住。
姜雁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从不后悔拿了一千万,也不后悔去瑞士,她从来都知道,前途比所有都重要,比任何人都重要。
她,根本不在乎。
她不再看他。
从包里拿出支票簿,她无比庆幸今天带了支票,遇见陈喣,就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唰唰写下数字,签名。
动作流程,没有犹豫。
然后,那张薄薄的支票,被她轻轻放在两人之间,支票平整摊开,上面可见:15000000
“连本带利。”姜雁开口:“陈先生,请查收。”
她收起支票,有些不控喊了声,握着包的手却怎么都抓不稳:“司机师傅,请靠边停。”
车还没停稳,姜雁已经推门下车。
寒风扑面而来,吹散车里令人窒息的酒气和熟悉木质香水。她头也不回,快步走,高跟鞋在街道声音异常清晰。
支票被她丢在座椅。
像一张划分的投降书。
走出几十米,手机在口袋突兀震动起来。
是早上那个未接的陌生号码。
她脚步停顿,深吸一口气,接起。
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短暂的沉默,只剩呼吸一点点蔓延。
她握着手机,停在街道中间。
没有出声。
几秒后,陈喣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沙哑:“债务两清。”他说。
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血色。
姜雁攥了攥手机,不知道那里有些刺痛,细微的、一点点从压抑、隐藏的情绪里爬出。
“姜雁。”他叫她名字。
然后说:“今天之后,我们不会再见面”
说完,不等她有任何回应,电话□□脆利落挂断。
“嘟——嘟——嘟——”
忙音响起,在安城的寒风中落下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