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喣抓起椅背上的大衣,
没顾得上穿,就这么大步流星冲出酒吧。
室外,格外刺冷,西南不像北方,没有鹅毛大雪,却有降温的凝冻,冲到停车场时,拉开车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引擎低沉着启动,车轮在湿滑路面打滑,发出刺耳摩擦声。他顾不上,将油门踩到底,冲入茫茫迷雾的深夜。
脑子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去镇上,去姜家。在她离开之前……
他忘记安城凝冻封路的惯例,也忽略窗外越来越恶劣的路况和渐少的车辆,愤怒、恐慌、还有他根本不会承认的“挽留”,全都融在一起,将他撕扯得面目全非。
开出安城不过十公里,现实给了沉重一击。
前方道路封死,闪烁的警灯,整齐的路障,焦急的人群和靠边掉头的车,有交警在风雨中大声呼喊。
陈喣盯着前方无法越过的障碍,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几秒后,他猛地打转方向盘,车拐进旁边窄道,停下来。
他坐在车里。
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窗外,狭小的空间如同十年前那个衣柜,将人缚在原地,因为一次的被抛弃的“自尊”,他失去了她所有消息。
她要走,她要走……
窗外的寒风萧瑟,交通中断,凝冻。
但,又怎么样。
他推开车门,风雨瞬间灌入,吹得人头脑清醒,脚下却趔趄,没有得失计算,没有风险评估,只是锁了车,迈开腿,一口扎进能见度不足几米的大雾中。
……
“你就是有恃无恐,阿雁。”
罗双跟着她踩过小镇青路砖,裹了裹身上衣服,两人刚从她家吃了饭回姜家的路上。
朋友埋怨这些年她的消失,埋怨的话一遍又一遍,直截了当,哭得鼻涕泪,这会半夜才愿意送她回家。
姜雁对朋友质问,安抚着,承诺以后常联系,罗双情绪平复了些,十年过去了,她上了大学,学了医,继承家里的卫生所,也建造了两层的小社区医院。
原以为一辈子也见不到朋友,听见罗嘉兴说阿雁回来,放下手里活,冲到姜家!看见她的脸,几乎喜极而泣……想到这,罗双记忆浮现另一个人,那个疯了一样满世界找她的陈喣,如果见到姜雁,只怕比自己更激动。
到姜家门口,两人道别。
“对了。”罗双想起什么:“天气预报说今晚、明早有严重凝冻和浓雾,明天如果你要走,看看还是改签吧。”
她不想阿雁离开。
姜雁看了一眼门口结冰台阶,点头。在西南从小生活,她知道凝冻的严重性:“好,你快回家,路上小心。”送走罗双,关了院门。
凝冻、浓雾、路不好走。
只怕明天没法去安城坐飞机,但还好,她没太多波澜,晚几天对她来说,没太多区别。
回到客厅,没开大灯。只点了盏旧台灯,昏黄光晕笼在身上,她揉了揉眉心,喝了点酒,不太清醒。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下,是乔安新发来的消息,因为西南天气原因,安城未来三天的所有航班都取消或者无期限延迟。
走不了了。
她靠着旧沙发,闭目养神。老房子寂静被放大,窗外风雨刮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睡意却毫无。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意识有些模糊时——
“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敲门声。
她骤然睁眼,这个时间、这个敲发、心脏跟着这敲门声狂跳。
敲门声不停,她起身,走到门边。没立刻开门,隔着门板缝隙警惕看过去。
门外,更急促、更用力敲门。
夹杂着寒风呼啸。
“谁?”姜雁问,手按在门栓上。
她的握着手机,手里的110几乎在这秒要打出去。
“……是我。”
一个嘶哑、破碎、不成调的声音,隔着铁门传了进来,这声音……太熟悉。
是?
姜雁心猛地一沉。犹豫一下,还是拉开门的一小条缝隙。门外石板路的寒风湿气涌到脸上。
门外,站了个男人。
他低着头,肩膀头发上堆满了霜寒的化开的潮湿,高大的身体不受控微微颤抖,脸冻得青白,睫毛颤了颤,水珠雾气落下。
狼狈的像个刚越过雪山的难民。
她难以置信,抓紧了门。
“陈……喣。”
几乎不敢看过去,怎么是他!?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怎么在这?不是应在安城吗?路不是封了吗?
陈喣听见她声音,似乎用尽最后力气。
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红血丝,眸底有疲惫、狼狈、还有近乎执拗的疯狂。
赶上了。
他视线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最后缓慢扯了下冻僵的唇角,似乎想挤出个小笑,但失败了。
“路,封了……”
他开口,声音嘶哑。
停顿,胸口起伏,呼出的气息就凝成白雾。
“雾,很大。”
他又补充了一句,可还是紧紧盯着她,仿佛只要眨眼,姜雁就会消失。
她僵在门口,看着这没头没尾的话,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却叹了口气:“先进来了吧。”
姜雁侧过身,让出路。
陈喣却没立刻动。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尖冻得发紫,似乎在确定真实性,然后,才进了门。
鞋底在石板路留下湿漉漉印记,
混着划开的冰碴泥泞。
客厅里,姜雁去了厨房,拧开燃气灶,将水壶放上去,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剩壶中水未沸腾的簌簌声。
他站在客厅,只要抬头就能将厨房的身影尽收眼底,房间的温度让他缓缓转动僵硬脖颈,目光扫过这十年未变的屋子。
旧沙发、矮柜、餐桌、还有她。
就这样吧。
一个声音告诉陈喣。
别问十年前她为什么走、别问那一千万、别问她在瑞士躲藏的日夜是否想过回来、也别问她为什么再次要走。
把那些藏在衣柜的、溃烂、纠缠、无时无刻幻想和期待都藏起来,都藏进角落,不再去看。
陈喣,你可以做到的。只要她还在眼前,他什么都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承认吧,陈喣。
你无可救药,你一直在原地,你从未离开。
水壶发出尖锐鸣叫,沸腾了。
关火、倒水。她端着水走回来,递给他:“暖暖。”姜雁声音平静,好似没太多情绪。
陈喣接过,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水是刚烧开的,滚烫,他握的越来越来紧,好似握住了“离开的她”。
他抬眸看她,那个盘旋一路、支撑他徒步三个小时、越过山路的问题,还是脱口问出。
“明天,是不是要走。”
问出口的瞬间,他有些后悔。不、不应该这样,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在路上已经想好。
她要走,他就跟她一起去瑞士。
她要留,他就……还没想好。
但他早已用过往十年反复练习,
准备承接任何答案。
姜雁静默片刻,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留下影子:“要回去的。”她开口,视线轻轻扫过他手里冒着热气的水。
“跟结婚有关。”
结婚。
陈喣手一颤,那水溅了出来,
烫红手背,他却浑然不知,只是握着那杯水,指节绷得发白。
他看着她,眉眼的霜雪还没化掉,瞳孔里那点支撑着、近乎疯狂的光,一点点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