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谢榆河抬脚走向她。
他的衣袖随风而动,走在轻风中,显得愈发清瘦虚弱了。
任迦陵面无表情看了他几秒,放下手垂眼低声道:“……倒是不怕死。”
“倒不是谢某不怕死,只是姑娘刚救下我,难不成此刻又想要我的命。”谢榆河应声,想到了他们为何能相遇,眼中划过一丝讥讽,“况且,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姑娘?
任迦陵面色略微古怪,抬头瞥他一眼,淡淡道:“我若就是这般人,救下你,又杀你,你当如何?”
“那我只好凭君处置了。”
谢榆河看着她,微微勾唇。
他眉目俊秀,身上穿的是李含从前的青灰旧衣,这样一衬,更像个文弱书生了。
但任迦陵知道,他不是。
任迦陵放下手中的弓,转身时深深看了他一眼。
谢榆河将周身景象尽收眼底,低着头,眼中掠过一抹暗芒。
任迦陵走出一段距离,察觉到后方没动静,她回头看着说要见她的那人。
“还不走?”
谢榆河恍若被点醒般回了神,抬步跟了上去。
任迦陵坐在桌前抬手倒了杯茶,看向对面的人,直接问道:“说吧,找我有何事。”
谢榆河微怔,随后解释说:“我是来谢姑娘救命之恩的。”
任迦陵仿若未闻,她抬眸,目光如同实质一般充满压迫性,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开口却没接他的话:“你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连串的问题压下来,在他的脸上却也未见一丝慌乱。
周身的空气似乎也因这些话而下沉,变得有了分量。
谢榆河默然片刻,才缓缓开口。
“实不相瞒,我先前是为投奔而去。”谢榆河苦笑说道,谈及此处面色中似夹杂着一闪而过的痛楚,“我自小随母亲生活,家中并不宽裕,不久前家母辞世……”
任迦陵唇微抿:“抱歉,节哀。”
谢榆河摇了摇头:“我本是要遵循着母亲遗愿去寻父亲......”
似乎是看出任迦陵脸上的疑惑,他又继续说道:“我父亲在我出生后没几年便失了踪影。”
为何会无故失踪,谢榆河没说,任迦陵也没多问,只坐在对面静静地听。
“谁知等我寻到消息才知晓,我那不知踪迹的父亲这几年早就家庭美满,儿女双全了……呵,多可笑。”他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讽笑。
“无奈之下我只得离去,而那家人知道了我的存在,竟是不顾后果要取我性命。逃离的路上,幸而有条河,我便跳了下去,自此,是生是死便是老天说了算。”
他咬牙诉出害得自己险些丧命的经历,眸中深处带有切齿的寒意与痛恨。
“可惜了,你这条命老天也不稀罕。”任迦陵接过话头,淡淡地评价道。
谢榆河嘴角勾起:“是了,不想有缘被姑娘所救。”
他也没想到顺着河流会飘到这地方来,还被眼前的人顺手救下。
白玉杯盏在她手中转了一圈,指尖沿着杯沿摩挲,任迦陵眼眸盯着他,却是轻轻启唇道:“既如此,那你家住何处,得空我便差人送你回去。”
不算得意料之外,对面的人摇头拒绝了。
任迦陵静静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姑娘救了我,若是没有姑娘,就没了这条命。”谢榆河微微抿唇,语气中有掩盖不住的低沉。
眼下就算是回去也是孤身一人,更别说谈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母亲。何况……他还要报恩。
谢榆河看向她,斟酌中又带有试探:“我想……留下。”
任迦陵抚杯的动作顿住,指尖还饶有兴味地微抬着,似乎没想到对面的人这般大胆。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大用处,但留在身边那些小事杂事还是能做的,伺候人也成。您于我,是恩人;我对您,仆役也好,下人也罢——”
任迦陵打断他:“你可知我是谁?”
谢榆河顿住片刻:“知道,你是这里的头儿,是将军。”
她听后,嘴角略带意味地勾起:“既然知道,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谢榆河沉默,再抬眼却满眼认真:“我这般,自是视你为救命恩人。我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你。”
最后,他微微偏过头,轻声加了句:“我在赌,救我的是你,而不是所谓的‘将军’。”
最后一句落下,任迦陵眉梢微动。
他的胆子,是真的很大。
她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眉眼低垂间,长睫盖住眼眸,面上如同经风不动的湖面,丝毫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任迦陵不说话,谢榆河却有些急忙解释:“我知将军疑我,怕我身份不明,可我也知道,怀疑便是给我机会。说出来不怕笑话,我倒还害怕您信极了我。”
“其实不仅是为谋条生路,我也确实是害怕了那雇凶杀人的手段。”
他低头自嘲一笑,眉宇略蹙,与周身气质相合之下竟带有几分萧索失意的意思。
在身份明了后,他也换了称呼。
任迦陵仍旧无言。
对方到现在都不曾表态,一时间他还真有些犹疑不定,谢榆河张口还欲说些什么,下一刻任迦陵便回复了他。
“好啊。”
一锤定音,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
“……什么?”
谢榆河微微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