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他瞎几把胡诌什么呢,我脾气暴躁?他以为自己是什么货色?”
闻听双手抱拳津津有味地听听你说,看看他闹,还要拿本编曲书装样子,一副置身事外很好学的模样。
苏云山环视一圈,摇头,在看到江驰时停住。
江驰实在是一个太喜形于色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基本都能从脸上或肢体上读出来。蹙额、拉下唇、不耐烦地呼气,都是心存犹疑,不确定的外在表现信号。至于在不确定些什么,也不难联想。
苏云山无法否认,发生过的就是发生过,再如何都无法改变。苏云山也不是说谎的人,轻飘飘用毫不知情的语气说出与既定事实偏离的事情来,干脆回避,用转移话题的方式带过重点。
于是苏云山捡起前面有关说他听力好的内容,解释起来。
“我原来是做老师的,要管学生的纪律,长久以往就练出来了。”
江驰一抖,感觉身上爬满鸡皮疙瘩,想起那段读书的日子,想起班主任说的“我在楼道就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了,全年级就数你们最吵”,眼神近乎绝望,看向苏云山。
苏云山点头。
那就是确实如此的意思了。
江驰想了想他从前无组织无纪律的生活,又想了想现在,哦,依旧无组织无记录,顿生冷汗。找啊找竟然给自己找了个班主任来。
江驰环视一周,见陆酒和闻听的表情都变得心虚,心情又美妙许多。
“行了,回去继续练配合吧。”苏云山说。
“嗯嗯!”这下没人敢再多说一句话,你推我我推你生怕走得慢了。
练了许多遍,有时觉得灵魂已被抽出来,只靠躯体机械般弹奏。陆酒一开始打得还卖力,后来也实在萎靡,所有人的状态都萎靡。身为队长,江驰认为他很有必要叫停,一个个分析问题,但江驰也清楚,这次的问题不再是别的,而是一种怀疑,对自己的,对乐队的。
在江驰还在想的时候,苏云山先开口了:“都先停一下吧。”
本就有气无力的乐声顿时四散。
苏云山看过他们一个个人:“你们是不是都有些被刚才的话影响了。”
应该是问句的,但苏云山说得肯定。他们全都无法反驳。即便能给自己找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借口,又有什么作用?掩饰事实,让心里好受么?江驰自己倒是无所谓,他对自己有无穷的自信,可不代表所有人的心都是用钢筋水泥浇筑的。
果不其然,陆酒问:“可谭彦说的不是事实么?”
苏云山反问:“情绪和水平,有相关关系么?脾气暴躁就一定是十足的缺点么?对情绪的感知力强并不是缺点,尤其对于创作者,足够的敏感与敏锐是灵感来源。”
咚。
江驰觉得有人把他的心门撞开了。
从前总有数不尽的人说他其实不差,就是太过于冲动,说得多了,冲动和暴躁都快成为他的标签,他的代名词,他也只好用这样的标签把自己贴个密不透风,好像就能抵御住对他的负面评价。从来没有人夸过他一句。这是他第一次,第一次听人这么说。
苏云山撞开了门,缓缓走到他心里,说,你向来以为的缺点并非是你的缺点,其实它是你的闪光点。
江驰无比动容,私心决定将大门永远为苏云山张开。
乐队排练结束,四人各回各家。
这个点已经没有在运营的地铁线路了,夜班车也少得可怜。从前向来是陆酒送江驰与闻听,但因他们住在相反的方向,等陆酒送完人回到家天边都隐隐泛起白光。
四人一商量,决定由陆酒送闻听,而江驰则跟着苏云山的车走。
一路上江驰除了话多,片刻不停地问苏云山问题,和苏云山闲聊,倒还算听话好管教的。
本来到地方江驰该下车了,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或者抽了,非要嚷嚷大晚上不安全,要亲眼看苏云山回家。
话一说完,就见苏云山呆住,眼里闪过万千情绪。江驰从未读过这样繁多的情绪,一时难以捉摸出苏云山的意思。
苏云山说:“没事,不用。”
江驰不管,他认定的事情做也得做,不做更得做,趁着苏云山没反应过来,把苏云山副驾驶的车门拉开,大有“这本来就属于我”对姿态坐进去。
苏云山:?
苏云山莫名其妙:“不是,你干嘛啊?”
江驰絮絮叨叨说,家里人从小教育的就是出去后要问同行的朋友是否到家,最好要由自己送。他们说,自己累些不方便些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朋友的安全。
江驰边说边看苏云山,忽然觉得苏云山眼底很落寞。
苏云山忽然开口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