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驰斗胆猜测,会不会是因为他曾说出口过,却没有得到有效的帮助,看着希望在眼前落空,于是说出口的话换了一种形式,成为烦恼存在在苏云山的记忆中,变着方法提醒那段过去,和无能为力。
“不会的,有我在,我帮你。”
苏云山很轻地笑了一声:“你知道是什么么?就想帮我。”
江驰想说我当然知道,我也当然想要帮你,但这话不适合说,于是临到嘴边的话拐了一个弯:“你告诉我,我什么都站在你这边。”
“算了,你不会想要知道的。”
“你都没说怎么就断定我不想?”
“没必要。”
苏云山没有再跟江驰多说一句话就闭眼睡去,江驰想了想,如果他是苏云山,他也很难把事实说出口,对于苏云山告诉他所有事情,他其实并没抱有希望。
第二天照例复查,江驰在诊室外等苏云山。手机都翻烂了也没听见门开的声音,实在无聊,把乐队的工作处理了一下,登上邮箱看有没有未读邮件,然而收件箱空空如也,那些发给各大音乐厂牌的自荐邮件全都没有收到回复。
苏云山终于出来了。说话时面无表情的:“走吧。”
江驰疑惑,往常医生都会把他叫进去也说两句话的,今天却什么都没有。江驰回头去看诊室的门,还没看清,就感受到衣服下摆不算重的力。
苏云山摇摇头:“今天没有。”
来不及去想太多为什么,苏云山坐上副驾驶后就揉着太阳穴,语气里满是疲惫:“先回去吧。”
苏云山双眼下是乌青的黑眼圈,脸白得没有血丝,嘴唇也失掉血色,江驰一秒都不敢耽搁,边踩着油门边问:“你确定真的不要买点什么东西吃一下?”
“没胃口。”苏云山闭着眼睛。
“那好吧,先回去休息。”
苏云山今天起来后一点吃的都没有吃,夜里直到江驰睡着也没听见苏云山睡着。
回去后江驰甚至没有开灯,只开了个手电筒就说:“你先快上床睡觉吧。”
苏云山没动,反倒按开了灯:“你做你的,不用这样。”
“没事,我开台灯就好。”
“不了,就这样吧,刚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江驰耳朵竖起来,屏息凝神等待苏云山接下来的话。
苏云山的脸顷刻间绷紧,不知道是不是从前做老师留下来的后遗症,好像讲到重要的地方就要刻意压下脸,来营造一种严肃的氛围一般。
江驰望着苏云山的脸,时间和空间全都在此刻流转,这间地下室成了教室,站着的苏云山是讲台上的老师。
他想,如果他真的也有参与进苏云山的这个阶段就好了,无论是怎样的苏云山,在做什么的苏云山,他通通都不想错过。
苏云山深吸一口气,缓缓说:“我之前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因此有些心理阴影,不敢和人肢体接触,也不敢走进亲密关系,所以在我一开始意识到我喜欢上你之后我第一个反应是逃跑。但是我对你的爱又实在太深,我没有想到我竟然做不到就这样离去,所以我开始治病,与此同时,那件事情也不断在我脑中闪回。后来当我再回到你身边时,我以为如果对象是你,我可以做到那些亲密的事情了,所以之前我经历过什么都不用再提起,你也没有必要知道,就让那件事永远烂在回忆里就好。”
虽然这样想很不合时宜,但这确实似一场真心展露无遗的告白。
只是这样的告白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美好,没有纯洁无暇的白,也没有爱情的粉红泡泡,有且仅有的是血液经年累日,氧化后的红褐色。
苏云山吐出一口气,眼眸低垂:“但我显然高估我自己了。”
时间被拉回到二〇〇四年。
牛柯查到的和苏云山所说的差别不大,只是经过苏云山颤抖的声线,那些往事再一次变得血淋淋,甚至精确到每一个细节。
昏黄的日落时分、刮起的风、飘动的树叶、响亮的雷声、连绵的雨水。
阴影压下来时,眼中所有的景物全都被染上灰色,雨水把世界打湿,乱七八糟的液体胡乱地搅拌到一起,白色混着红色,雨落下来冲散一切,惊雷掩盖所有的声音。
苏云山在颤抖。
江驰用尽全力抱紧苏云山,有规律地轻轻拍着苏云山,明知道苏云山可能听不见他说的话,还是一遍遍在说,我在,不怕。
说话变成了本能反应,或者说,是潜意识。苏云山在虚构的世界里不止一次地这样诉说、倾吐,渴望得到有人能够回应他,有人能够听到或者看见他的痛苦。
“我回去拿胶卷相机拍了照,但是很多都被雨水冲刷掉了,没有留下什么。我,我……我去医院,我去检查,嗯,下/体,我,我跟我爸妈说,但是没有人相信我,”苏云山把脸埋进江驰胸膛,说出的话支离破碎,江驰觉得苏云山也要在他怀里碎掉了,“他们说,我们都是男的,说江老师一表人才,不会做这样的事。”
江驰轻拍着苏云山,此时此刻,所有的语言都不再有力量,他不知道要怎样做才好。
苏云山说,那之后并不是结束,整个寒假期间,江建业都在他家住下,给他讲题时,手会来回抚摸他的大腿,勾上他的肩膀,虚虚地垂落到胸前。开学后他不常有机会和江建业独处,这样的时候少了许多,却仍旧没有结束,办公室没人的时候,还有补课的周末,苏云山都逃不掉鬼魅一样缠着他的江建业。
苏云山的身边游荡着一个鬼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出现,缠到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