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面前站着户部尚书,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臣,正捧着笏板,语气沉痛:
“陛下!军器民造司初立,便从内帑支取白银八十万两!此例一开,户部年度预算形同虚设!且所谓‘新式密封’‘减震纺机’尚在纸上谈兵,成效未知,如此靡费,恐非明君之道!老臣恳请陛下,暂缓此司用度,待其有所成,再按功拨付不迟!”
殿内还有几位侍郎、御史,虽未直言,但眼神闪烁,显然与户部尚书同气连枝。
凤归静静听完,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旧有财政体系对皇权直接干预经济、绕过他们进行大规模技术投资的本能反扑,也可能……是有人想借此机会,掐断军器民造司的粮草,延缓甚至破坏新政。
“爱卿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语。”凤归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然,朕请问,去岁各矿场因设备老旧、防护不足,伤亡抚恤及减产损失,折银几何?”
户部尚书一愣:“这……约莫五十万两。”
“官营织坊因织机震动噪声致匠人伤病,赔付、替换匠人之费用,又几何?”
“约……三十万两。”
“因布匹产量质量不稳,导致军需采购价外溢、民怨滋生之潜在损耗,又可折算几何?”凤归追问,目光如炬。
户部尚书额角见汗,无法回答。
“今日投八十万两革新技术,看似靡费。然若能因此减少伤亡、提升效率、稳定人心,未来数年所省,又何止百万?”凤归站起身,玄袍逶迤,“此非耗费,乃投资。投资于民力,投资于国本。”
她走到户部尚书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知你掌度支,谨慎为要。但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军器民造司用度,朕之内帑尚可支撑一段时日。然,朕要你户部,即刻着手核算新政推行后,可能带来的税赋增益、损耗减省,并拟定一份《新技术应用损益考成法》,将来,便以此法论功过、定拨付。你可能办到?”
将难题抛回,并赋予新的规则制定任务。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最终躬身:“老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
“甚好。”凤归颔首,“诸位可还有本奏?”
殿中一片寂静。凤归杀伐果决、又善以理服人的手段,让本想借机发难的人暂时噤声。
退朝后,凤归回到御书房,才显出一丝疲惫。青岚悄无声息出现。
“陛下,赵珩已按计划,将‘西境发现高纯度浅层云晶水矿苗,朝廷将派精锐勘测队携新式仪器秘密前往’的消息,通过永昌号的渠道递了出去。估摸三日后,该到‘竿子’手中了。”
凤归点点头。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高纯度矿苗(巨大利益)、新式仪器(技术机密)、秘密行动(防御薄弱)。足够让任何觊觎者心动。
“风云隘口那边,帝君应已收到消息。”青岚继续道,“‘饵’队已准备妥当,皆是影卫精锐伪装,货物中藏有追踪信标与少量……‘惊喜’。”
“京中这些反对的声浪,”凤归揉了揉太阳穴,“查清了吗?是纯粹因循守旧,还是……与永昌号背后的线,有牵扯?”
“正在查,有几条线索指向几位与旧矿利、织造行会关系密切的勋贵。但藏得很深,还需时日。”
“盯紧他们。必要时,可以再丢出些‘饵料’,看看谁会忍不住伸手。”凤归眼神冰冷,“另外,给李三响和秦院正传话,让他们再快些。朝堂上的压力,朕来扛。但他们手里的‘利器’,是朕破局的关键。”
“是。”
青岚退下。凤归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承光城方向渐次亮起的灯火。那是她用新政、用机器、也用权谋竭力守护的万家安宁。
而此刻,在遥远的、寒风呼啸的风云隘口,在暗流涌动的商路,在人心叵测的朝堂,一场由她亲手布下的棋局,正缓缓展开。
诱饵已下,猎手就位。
只待风云骤起,蛇影惊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