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华堃长期战略的重点项目,必须他亲自到场,以示郑重。
“顺利的话,应该赶得回来陪你吃晚饭。”晏明生一身剪裁考究的冷灰羊绒西装,慢条斯理打着温莎结,弓身在她脸颊绅士地吻了吻。
夏莳叉着口味寡淡的清蒸东星斑,无可无不可地应,[ 你陪不陪我,营养餐都不会变得更好吃。]
虽然生在云城,长在云城,但夏莳非常出奇地,不是一个能欣赏鸡有鸡味、鱼有鱼味的广府胃。
她没多喜欢炖汤糖水,对所谓新鲜清甜的食物原味也兴趣缺缺,更热衷于刺激味蕾与痛觉的辛香辣味。
大概是受她妈妈的饮食口味影响。
许美珍是西南人。早年跟同乡来云城打工,几经辗转遇见夏应辉,有了夏翊和夏莳,最后才决定在这座华南城市扎根停留。
夏应辉倒是本地人。不过家里也穷,年轻时在外当兵,退伍回来在建筑工地干了几年,摔伤了腿,就又托人帮忙找了份在仓储物流公司当保安的生计。这样奔波的生活通常顾不得什么口味不口味的,有碳水提供充足能量就行。收工回到家,他又乐意处处顺着许美珍,妻女贪嘴喜欢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完全不挑剔。
晏明生则是与这种“不挑剔”完全相反的类型。
无关饮食派系,他非常非常非常挑食。
不吃辣。不吃酸。不吃过油过甜。不吃有苦味的蔬菜。也不吃任何过度加工的食材。是个挑剔又严苛的高要求肉食动物。
他的营养顾问和厨师遵循的最高标准,就是天然、干净、优化营养配比,以帮助他更好地提升大脑工作效率,保持完美健康的肌肉量和体脂率。
——简而言之,跟夏莳完全吃不到一块去。
此时见夏莳蹙眉,意兴阑珊地拨弄着瓷碟里的鱼肉,他一边绑领带,一边低头替她尝了一口。
优雅斯文地嚼咽下去,还挑眉表示不解,“特意请南屏公馆的主厨负责的食谱,有这么难吃?”
夏莳恹恹摇头。
她想说她想念许美珍做的菜了。但是手里拿着餐叉,懒得换成笔,于是也就没有说。
“不喜欢吃就不吃了,我让人换个厨师。”晏明生摩挲一下她露出的雪白脖颈,无视等在门口的秘书和保镖,很有耐心地跟她讨论今晚的晚餐,“要忌口,不能沾辣,吃pho好不好?易消化,你也不讨厌。”
夏莳瞄一眼频频看表不敢催促的秘书,胡乱点点头,推他肩膀,让他快走。
“知你好闷。明天就回家了。”晏明生不为所动,似笑非笑看着她,难得好脾气哄,“等你好一点,再带你过澳洲透透气。”
晏明生不常去澳洲,去了通常只为两件事:一是射击,二是弓猎。
他在维州拥有一座一望无际的私人农场,里面有橄榄林、草原和湖泊,允许合法狩猎。
夏莳就是在那里学会的美猎弓。
晏明生喜欢精确的、简洁的、快速的东西。所以他喜欢弓箭。而现代化的复合弓和竞技反曲弓太过累赘,缺乏美感。所以他只玩纯靠手感与肌肉记忆的传统美猎。
在这一点上,夏莳的审美与他趋于一致。
只不过她从来不敢将箭矢对准活物,鸭兔都不敢打,只敢拿不会动的靶子寻乐趣。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些,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心悸。
假如可以开口讲话,夏莳应该会直接拒绝,说不。她虚弱成这样,估计连25磅的弓都拉不开。但如今表达需要耗费更多成本,她犹豫片刻,刚要找笔,就发现自己已经含糊点了头。
晏明生意味不明看她几秒,深黑瞳仁一错不错,忽而笑了笑,将脸贴在她手背虔诚亲了亲,“等我回来。”
晏明生走了。
偌大病房倏忽空下来。
他给她留了佣人和保镖。其中两个贴身跟着。一男一女,男的壮实寡言,叫阿海,女的飒爽英气,叫阿月。看起来都是行伍出身,言行举止都高质利落。
夏莳食之无味地结束早餐,望了望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熄了散步的心,转而拜托阿月帮忙打开电视。
虽然暂时被禁止上网,但她还可以通过电视这种过气媒介,单方面接受五年后世界的讯息。
云城可以搜到亚港电视台的信号。
里面正在播报早间财经新闻。
主持人口条清晰,正在简明扼要地读稿:华堃集团旗下的科技子公司,近日已完成对另一间精密结构件企业的收购。集团最大股东及执行董事晏明生先生出席行业峰会,公开接受采访,表明此举旨在巩固与行业领先客户的合作,增强企业综合竞争力,未来将展望华堃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长足发展……
夏莳静静地看,至今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记忆中的前一秒,她还迎着白崖犷烈的海风,顶着晏峥嵘的利诱威压,在思考应该怎样更顺利地与晏明生斩断联系。
结果一场想都想不起来的意外降临。
一梦一醒。
再睁眼。
晏明生就已扫清障碍,成功上位,年纪轻轻接手了整个华堃。
和那些借互联网风口一跃成名的科技新贵不同,华堃是时代浪潮与近百年财富积累造就的庞然巨物。
晏明生的曾祖晏立光,原本是一位祖籍云城的银行家。上世纪四十年代末,他携家眷从大陆赴港,筹钱买下第一艘二手货运船,开创了华堃船运业的第一块版图。并用三十年时间,筚路蓝缕,中流击水,成功赢得“船王”美誉,为华堃的宏图愿景奠定深厚基础。
八十年代初,晏立光病逝。独子晏峥嵘接手华堃。其深谋远虑不逊于父亲。当即决定急流勇退,减船登陆,从逐渐衰落的船运业及时抽身,高调进军冉冉上升的地产业。
吃尽时代红利,一路吞并收购,扩张版图,华堃集团由此实现难以想象的腾飞跃升。晏氏家族,也由此跻身亚港最有钱、最显赫、最负名望的豪门贵户。
又及亚港回归,千禧之际。晏峥嵘以回馈家乡的名义,倾力捐资发展云城基建、教育与文化事业,成立非公募慈善基金会,前后投资逾千亿。
是慈善,亦是投机。
以此为支点,晏家人开始频频往返于亚港与云城之间。华堃开始与大陆政商正式接触,并逐步深入金融、贸易、地产、科技等领域,实现港陆资本双向互动、紧密合作,参与分割背后更大利益的蛋糕。
直至夏莳保有记忆的那一年,晏峥嵘都是华堃大权独揽的一言堂主,没有公开指定任何继承人。
或许是均值回归的原因。
晏峥嵘有三房太太,情人无数,膝下子孙人丁却算不得兴旺,辜负了他这份风流多情开枝散叶的努力。
而在这数量单薄的后代里,又多是碌碌无为的庸才蠢货,软的软怂的怂废的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今世只能指望信托金和零花钱过日子。
真正入得了晏峥嵘眼,有资格接触华堃权力中心的,寥寥无几。
晏明生是孙辈之中,最受家族重视与栽培的一个,也是洞察最敏锐、能力最拔尖的一个。
其母晏沛雯,是晏峥嵘明媒正娶大太太的独女。其父明聿,原本是位获奖无数的影帝,后来跟晏沛雯恋爱,甘愿息影入赘晏家。是以晏明生随母姓,被视作嫡孙,叫晏峥嵘爷爷,不叫外公。
自从波士顿学成归来,他就早早投身家族事业,进入集团担任实权职务。履历之优秀毋庸置疑。
但在外界的认知与猜测里,晏峥嵘无论是正式让位还是退而不休,下一任接权的掌舵人,都应该优先从壮年一辈的子女之中指定。而非直接越过一代人,将家族命运全权交予不过而立的晏明生。
幸运的是,晏明生显然不负所望,撑住了。
在晏峥嵘死后,他迅速稳定局面,拉拢控制过半董事席位。以一场蓄谋已久的内部清洗和一桩万众瞩目的IPO,完美夺得华堃的绝对控制权,完成了这场血腥的权力交接。
至今不过短短五年。
不知不觉间。
雨水渐歇了。
夏莳听着各种媒介发出的白噪音,若有所思关掉电视,合上手中的财经杂志。
又倚在湿玻璃边发了一会儿呆,感受到丝丝凉意。她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唤醒iPad,微笑望向兢兢业业守在身边的阿月,[ 我想下去走走,你要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