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意识到——
从昏迷醒来至今,除了有半面之旧的贺承风,自己亲眼见到的熟人,其实就只晏明生一个。
那种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虚无感又涌上来了。
晏明生没有给她细想的机会,改揽为牵,与她十指紧扣,难得好声好气同她商量,“你要是想,我明天让坚伯过来。或者过两天,我们一起回懿园看看。”
那枚坚硬的戒指隐隐抵住她指骨,仿佛一道不容置疑的明证。
夏莳凝神看他几秒,没有反对,点了点头。
晏明生勾了勾唇角,好似世上最体贴的情人,没再说话,转过藏品间与起居室,继续带妻子一处一处参观他们常居的家。
整栋建筑以象牙白、玻璃、大理石为基调,辅以橡木、青铜、皮革等装饰元素。底色简洁,细节奢雅。呈现充满戏剧感的平衡比例与从容尺度。
巨大的移动玻璃墙引景入室,超广角景观毫无障碍,饱览山语云影。从精致开阔的十米挑高会客厅,自然延展至庭院的无边泳池与吧台凉亭,任何角度皆可俯瞰鳞次栉比的云城CBD。
山上的风景是流动的。
比起观樾居那种古香古色的亭台楼榭,以及懿园那种维多利亚风格的洋房别墅,这里的氛围显然更加明亮宜人。
只是夏莳一步一景地张望,一草一石地辨认,却还是忽略不掉心底那份怅然若失的不真实感。
全然陌生的一个家。
没有一处她有印象。
被晏明生一步步牵着走,难免惶惑,自己当真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四年吗?
*
山间的夜来得仓促。
黑蓝夜幕低垂,湖水氤氲,山岚缥缈。
夏莳打开穹顶,独自坐在望远镜底下的旋转阶梯,手边翻开一本鸟类图鉴。
云霖山的主卧占据整层三楼,东南角连通书房,以及一个小型天文观星台。
夏莳刚刚洗完澡,吃过药,让家庭医生做过简单检查,趁着晏明生接工作电话的间隙,误打误撞走到这里。
天气不佳,能见度不好,即便毫无遮挡,也见不到星河流转。
“这么有兴致,赏云?”
晏明生不知何时过来了,短发湿润,一身水汽,拎了半杯白兰地,松松垮垮披件睡袍,倚在门边懒懒瞧她。
视线高低差所致,夏莳略显高高在上地垂眸,无声指责他在病患面前饮酒的恶劣行径。
“做什么那样看我?”晏明生轻轻挑眉,假模假样笑一句,“我恐高。”
随后将酒饮净,郁金香杯随手搁置,慢条斯理向前,直接将她从楼梯上抱下来。
夏莳感觉自己像一尾光滑的鱼,腮肺翕张,被柔软地攥于手心。
轻轻蹬一下,又被游刃有余地握实了。
穿过布满油画与雕塑的长廊,晏明生亮起几盏朦朦胧胧的夜灯,将她摔入云朵般软绵绵的床。
“还是这边的风景更好些,你觉得呢。”
晏明生形式化地寻求认同,风度翩翩地将睡裙推高,凑近一寸寸嗅她皮肤,就像在嗅一只跌落陷阱的小动物。
他们的房间有一扇巨大剔透的玻璃窗,面向湖泊,与远处纸醉金迷的城市中心。
夜晚乏味。
但霓虹很美。
夏莳无暇欣赏,被动地接受这个漫长的吻。
她双手像攀着浮木一样攀他肩颈,顺应本能驱使,慢慢往下滑,自然而然按在他心跳上。
他在抱她回房时,被蹬了几脚。睡袍带子松松散散,露出底下宽阔的肩与精壮的腰腹线条。
夏莳闭着眼,双手第一次抱住他腰时,尚未意识到什么。
直至更加贴近。
更加仔细触摸。
她才后知后觉不对劲。
下意识借着昏暗的光,去瞧那处粗糙的地方。
——是一道伤。
夏莳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霎时间紧缩,怔怔愣在原处。
住院那个礼拜,她浑浑噩噩,意识不清明,只顾自己。一直没有机会这样面对面、毫无遮挡地观察他的身体。
是以她也就一直无从察觉,29岁的晏明生,肋下遽然多出了一道明晃晃的伤疤。
像是锐器所致。
被刃缘或其他什么更加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刺进了肋骨底下。
伤口大概已经愈合了很长一段时间。没做整形祛除。凹凸不平,微微泛白,轮廓约莫有夏莳半只手掌大。
虽然看起来没有形成更加严重的前后贯穿伤。但遗留的痕迹表明,当初的伤口必定血肉模糊,程度不浅。也不知有没有对脏器造成什么不可逆的损害,
夏莳看得心惊,手腕都发软了。挣扎着摸到自己的写字板,不顾他细细密密落在肩背的吻,执意即刻得到答案,[ 这是什么?]
“可能——”晏明生揽着她翻了个身,让她伏在自己身上,轻描淡写道,“疤?”
[ 谁问你这个!] 夏莳瞪他一眼,须臾心焦,手指微微发抖,连字都写得潦草,[ 究竟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受的伤?怎么会伤在这里?还伤得这么严重?]
晏明生若无其事笑了笑,轻抚她脸,感受她的手与睫毛在自己心缘轻扫,“Madam,问题这么多,我先答哪一个?”
夏莳咬牙,言简意赅,[ 原因。]
“我自作自受。”晏明生仔细描摹她眉眼,淡声道,“报应咯。”
夏莳气极,忍不住狠狠推搡了他一下,又被好整以暇拉回怀里,轻飘飘地哄,“干嘛。家暴啊。”
夏莳忍着咬指甲的冲动,思来想去,拣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缘由,[ 是不是因为你爷爷?你忤逆他,惹他生气,他教训你了?]
“不对。”晏明生讳莫如深摇摇头,“再猜。”
是不对。
夏莳迅速推翻这个假设,试图冷静下来。
晏峥嵘再怎么雕心雁爪,也是殚心竭虑为了家族荣光,怎么会对寄予厚望的亲孙下这种死手?
那么,还能是谁?
夏莳抚着那处张牙舞爪的旧疤,思绪杂乱,用眼神无声质问。
“这么想揭我伤心事。”晏明生携着几分戏谑瞧她,柔情蜜意地在她唇边吻了吻,“你拿什么秘密跟我换。”
他摆明不愿意说。
夏莳心口起伏,慢慢调整呼吸,试图平复心情。
她不惯做无用功,是以也不再追问。只不言不语直起身,跨在他腰上,冷眉冷眼睨他。
“心疼我?”晏明生似笑非笑,一副玩世不恭姿态,“那你亲亲我。我考虑坦白。”
夏莳面无表情看了他几秒。
而后突然将iPad丢开,拒绝继续用言语沟通,空出手,不轻不重甩了他一巴掌。
啪。
空气微妙凝滞。
晏明生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半晌,才在她的注视下,慢慢折起淡笑。乐见于她为自己发脾气似的,双手扶稳她腰,一边拿那张俊脸去蹭她手心,一边轻声抱怨,“这么大脾气。好痛啊,babe。”
不知是在说那处伤。
还是她赏他的这巴掌。
这世上,有胆量掴晏明生脸的人,大概就只剩眼前这一个。
仗着自己漂亮。
仗着他舍不得。
清泠泠一双翦水秋瞳。望下来,盈盈泛水,脉脉写意。一颦一笑,喜怒都动人。什么低眉拈花的菩萨似的,叫人见了就心驰神往。
不过晏明生自私惯了。
当然不会遂别人的意,成全别人的愿望。
任由她一副玲珑心肠,对谁都垂怜、对谁都悲悯,将原本就真假掺半的情意随处施舍浪费。
他只会将她拉入泥潭里,彼此榫卯般密不透风地嵌合,让她做他一个人的锁骨菩萨,今生今世以肉身度他。
27岁的夏莳或许永远不会原谅晏明生。
但22岁的夏莳什么都不懂。
她似梦非梦地凝睇着,还是心软,轻轻回吻了祈愿的人。
窗外烈风澍雨。
光在房间漫无目的徜徉。
夜晚被水.涔.涔地浸透了。
“你要把我吃了。”晏明生吸着爱人舌头,一下一下莽撞地弄,含含糊糊说浑话,“吞这么急。”
夏莳被他抱在怀里,心里发慌,又发胀,哆哆嗦嗦勉强捱了几下,手脚都软了,才猛地想起来没做措施。
在她记忆里,这事历来都是晏明生更上心。
他讨厌意外,更讨厌小孩,对这种不受掌控的事件深恶痛绝。
可是他今日居然就这么满不在乎地忽略了。
夏莳发不出声音,又逃不开密集的亲吻与颠簸的浪。滚烫的心衔在唇间,将将要跳出来。惟有软绵绵吐着气,胡乱推他砸他提醒他。
“干嘛。小哑巴。”
晏明生见她着急,只轻佻调笑,全不在意。整个人英俊又恶劣,磁性的声音透过胸腔震进她心里。
夏莳最怕他这种做派,勉力翻过身,自己够了就要分开。
他支起腿来让她靠,让她战战兢兢摸自己腹部的旧疤。等她受不了眼红红蹬他,才顺势将人全部撑开,一边露骨地看,一边敷衍地哄,“怕什么。不会再让你疼的。”
他结扎了。
夏莳愣了愣,脑海噼里啪啦,被他一句话炸得满目震惊。然而未及发问。下一秒,就又被接连逼得泪涔涔,眼前迸出道道纯白闪电,被海水腐锈的齿轮似的,什么思绪都无法继续运转。
晏明生不停吻她。
吻她恍惚的眼,吻她微张的唇,又吻她鼻尖那枚宣纸点墨的小痣,声音低低地伏在她耳边逼问。
好不好。
要不要。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欺负她哑了。
夏莳起初还憋着一股气与他撕扯,不肯去听那些脏兮兮的浑话。到后面昏昏沉沉,眼泪都淌不出来,惟有嗬嗬地抽着气,无济于事地往他肩膀手臂咬。
半梦半醒间,听见他低低地笑了。
紧接着,是左手微弱的一片冰凉。
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夏莳没有浮肿,也没有暴瘦,被小心妥帖地照顾得很好。
与他配对的那枚戒指,不大不小,恰恰合适地卡入她无名指根,浑然天成。
“终于。”耳边一道低哑声线,“回来了。”
夏莳失焦般望过去。
晏明生目光沉沉,执着她手,在她手背英俊而虔诚地落下一吻——
“Welcome home,stran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