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不包括允许自己跌破最低最低的那条底线。去杀一个9岁的孩子。一个与他儿女年纪相仿的细路仔。
夤夜渐冻。
窗外瑟缩的树影,犹如瘦弱的牲畜,被风雨不断地抽打着面孔。
夏应辉在陈炳添的指示下,打着手电筒,将晏明生绑到二楼角落的值班室里。
里面空间狭窄逼仄,只摆得下一张铁架床和一个简易厕所。唯一一扇窗,既高且窄,方方正正凿在排气扇底下。焊死了,打不开。门从外面上锁,钥匙收在陈炳添手里,对于小孩子而言,形同密室。
大概是依恃地处偏远,无人过路。晏明生没再被蒙住眼口,只被警告不许发出动静,绳结加固牢牢捆在床尾。
夏莳盖着哥哥的小毯子,枕着爸爸车上的被褥,怯生生躺在他旁边。
夏应辉当然想一直守在女儿身旁。但陈炳添怕他们父女趁机逃跑,连话都不允许他们多说几句。将夏应辉一起关进值班室,又实在侮辱人,不好使唤他明天做事。让夏莳单独跟陈炳添相处,更是再糟糕不过的主意。
思来想去,让她和晏明生关在一起,反倒成了夏陈二人都能勉强接受的方式。
小房间没有灯。
黑暗如丝滑的天鹅绒,暗淡的反射光从窄窄窗户投落室内,蓝荧荧地照亮视野。
夏莳已经偷偷哭过一回了。
夏应辉用临时编造的、错漏百出的话哄她。她咬唇忍泪,乖乖听话,答应爸爸要勇敢在这小房间睡一晚,明天就一起回家。但最后还是害怕得躲进小毯子细细声哭了。
再懂事,也是刚上小学的孩子。对于目前发生的一切,她既无认知,也无预期,充满天然的恐惧。
怕静。怕黑。怕妖魔鬼怪。更怕孑然一身,在这陌生地方入睡。
她的新朋友敏敏,是今夜唯一可以分担这份恐惧的人。
是以她软白脸颊淌着泪,来不及擦,就借着夜色戚戚然挨到床沿,抽抽噎噎悄声问,“敏敏,你饿不饿?”
墙皮脏兮兮撬起。水泥地没铺瓷砖。晏明生坐在地上,慢慢睁开眼,那双灰眼睛在夜里格外亮。
被绑了半天,陈炳添怕麻烦,只给少爷仔塞了一碗即食面和一瓶矿泉水。
少爷仔靡衣玉食惯了,对这种过分粗糙的食物不耐受。就算胃里空空,勉强吃了几口,后面也还是难以下咽。
夏莳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拉开自己书包,唧唧哝哝隔空跟夏翊讲一声“对不起”,就从里面摸出了原本要带给哥哥的AD钙奶和小熊饼干。
沿着齿形撕口拆开塑料包装,捻出两颗考拉夹心饼,自己吃一颗,另一颗喂到晏明生唇边。
见他不动,还细声细气催促,“这是巧克力味的。好吃。”
和暴露在冷空气里的晏明生不同,夏莳刚刚从被窝钻出来,身上散发着暖热的体温与好闻的奶香气。
在她软绵绵脸颊再度贴上来之前,晏明生终于愿意张嘴,将饼干吃了进去。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吃得窸窸窣窣的,像雪地里捡榛果的小松鼠。
剩下最后一颗,是单数。
晏明生突然开口,纠正她,“这不是巧克力,是代可可脂。”
“什么?”夏莳听不懂,熟练地将最后一颗喂给他,自己仔细抖了抖塑料袋,把里面碎屑抿干净。
晏明生若有所思看她噙泪的眼。没解释。将过分甜腻的巧克力饼干吞下去,被动接受了她廉价的好意与靠近的体温。
一张旧旧的小毯子,将两个孩子密不透风地裹在一起。
像两只偎依取暖的小狗。
夏莳侧躺着,一手攥紧魔方,另一手垂下床沿,握住晏明生冰凉的手,鼓足勇气用力闭眼。
“别怕。”童声呢喃,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爸爸说了,明天就能回家了。”
晏明生与她头挨着头,没有提醒她,她的爸爸明天要杀他。只面无表情望向不远处那扇窄窄的窗,又低头看一看她手里的魔方。半晌,也无声无息闭上了眼睛。
凄冷的风雨过后,翌日,是寒气刺骨的又一轮降温。
夏莳缩在毯子里,迷迷糊糊,被爸爸粗糙开裂的手掌抚醒。
“囡囡。起来了。”
夏应辉下巴青青,声音嘶哑,熟练地帮她擦脸穿衣。告诉她爸爸出门一趟,食物和水就放在这里,有她喜欢的面包和巧克力糖,但要慢慢吃,不可以因为喜欢就一次性吃光光。
夏莳半梦半醒,瓮声瓮气答应自己不会贪吃,依赖地靠在爸爸怀里醒觉。
夏应辉不住抚摸女儿头脸,似有千言万语要讲,却又什么都没有讲。
“行了,这里鸟都不经过一只,安全得不能再安全。细路仔自己玩玩时间就过了,在这婆婆妈妈担心什么。”陈炳添拿脚尖踢了踢被重新绑紧的肉票,不耐烦地朝父女俩谐谑,“你老豆真是穷鬼投胎,一世改不掉穷酸气。马上就要发达了,几蚊鸡的零食还舍不得。等今晚带几个亿回来,餐餐龙肉都有得你食啊。”
夏莳是真怵他,乌黑眼珠左右乱转,咬着指甲小声问,“爸爸,哥哥还在等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很快。”夏应辉眼下青黑,怜惜地揩一楷女儿睡得红扑扑的脸蛋。临走也没舍得教训她咬指甲的坏习惯。只无言抱了抱她,就起身走了。
这是夏莳印象中,唯一一次,夏应辉离开之前没有对她说“乖乖等爸爸回来”。
门再度被锁上了。
夏莳眼睫雾蒙蒙噙了一泡泪,呆呆蹲在门后数手指。直至听见身后异响,应声转头,泪珠才啪嗒一下,砸落滚至脚边的魔方上。
小短手擦擦淌泪的下巴,捡起魔方,夏莳眼睛慢慢瞪圆,惊讶得泪都忘了掉,“敏敏,这是你转好的?”
——她的魔方,六个面,皆被整整齐齐复原完整了。
深冬日光冷烧。晏明生头脸都被泼湿了,挨在角落瞧她,轻描淡写点点头,“要不要学?教你。”
小朋友思维简单,很难多线并行。夏莳心中委屈迅速冲淡,转而被好奇取代,抿抿唇,几步小跑到他身边,“要!”
魔方放入他手。衣袖扯长,一点点将他脸上水渍拭去。昨日那处划伤已经薄薄结痂,像一撇似有若无的虚线。
她小小只,乖乖挨在他身边听讲。
“魔方有公式。”晏明生垂着眼,双手可活动幅度很小,手指勾转却极其灵活,“这种,叫CFOP。”
夏莳目瞪口呆。完全听不明白。只愣愣看他随机打乱色块之后,又用短短十秒速拧复原。
“你初学,可以从Layer by Layer开始,一层一层来。”晏明生面无表情,将魔方拧回她原本的进度,有意放慢展示速度,教得夏莳似懂非懂。
不过他动作时不时需要停顿片刻,缓缓再继续。
因为那根编绳将他捆得太紧了。手腕负荷很重。隐隐都能见到破皮淤青,
夏莳看着看着,原本雀跃的心慢慢飘走。一个问题被反复吞咽,又反复涌上来。最后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那个令人沮丧的死结。
“敏敏。”提问时,她下意识削弱夏应辉的存在,用了更笼统的代称,“他们为什么要绑着你,不让你回家?”
晏明生转魔方的动作未停,“因为他们要用我换赎金。”
“要到赎金了,就会送你回家了吗?”
“不会。”晏明生平静道,“他们会杀了我。”
“什么是杀?”夏莳尚且没有这个概念。
“就是死。”晏明生目光与语气皆漠然,神情中有种天真的残忍。
夏莳知道“死”。妈妈生病离开家以后,表婶跟她解释过,“死”就是以后再也不可以见面。
夏莳不想以后再也见不到晏明生。
她还想跟他学怎么十秒种转好一个魔方呢。
所以她蹙眉,认认真真表明心迹,“敏敏,我不想你死。”
“他们都要我死。”
“他们是谁?”
“妈妈。爸爸。舅舅。”
这又触及到了夏莳的认知盲区。
她不理解。她没有舅舅。但是这世上,怎么会有妈妈爸爸不想见到自己的小孩呢。
她性格天生有股怜弱的侠气,又被父母养得心肠柔软。几乎想都不想,就将藏在心口的那把钥匙拎出来,细声细气宣布,“我不要你死。我带你回我家吧。我有钥匙。”
“怎么带。”晏明生静静注视她浮着绒毛的稚嫩面孔,似是疑问,又似鼓励,“用你那把钥匙,帮我割断绳子吗。”
夏莳须臾愣住了,望入那双灰眼睛,脑海忽而“叮——”一声响。
她手中这柄出租屋的门匙,齿形起伏,齿深锋利,是市面上最廉价、最单薄的那种款式。
也是最具棱角、最近似于刃的款式。
虽然它远远没有刀剪那么尖锐,具备令材料瞬间断裂的极高压强。但耗费时间与耐心,反反复复钝割摩擦,作用于棉线与尼龙混编的细绳上,似乎不是完全不可行。
夏莳心脏咚咚直跳,在晏明生的指引下,双手紧攥,抿咬嘴唇使力。
不知具体耗费了多长时间,被日光晒着,鼻尖都仿佛渗出了薄汗。
——她成功了。
多得陈炳添低估情形,轻视年龄。认为绑的不过几岁小孩,又反锁了门,怎么也逃不脱。所以绳索用的不是什么高强度材料。
松开捆绑的瞬间,夏莳快乐得几乎蹦起来,“啊!”一声欢呼,一双葡萄眼笑吟吟望向晏明生。
晏明生抿了抿唇角,也笑了。
这是夏莳第一次见到他笑。
不明显。很短促。又很安静。
眼底也没有多少雀跃。更似一种新鲜的、幽微的兴趣。
“你学得很快。”他像在称赞她,又像在说别的东西。
那双灰眼睛在日光底下沉沉发亮,语气像羽毛一样低柔,令夏莳感觉自己脊背正在被温和地抚着,几近黏黏糊糊地融化。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奖。尤其是自己觉得厉害的人。夏莳脸颊粉扑扑,笑起来绵软可爱,即刻打起精神,充满动力地准备继续割脚上绳索。
晏明生却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有条不紊,先在地面和钥匙上泼了一点水,继而将金属斜在水泥地荒砥,反复研磨被夏莳用钝的齿形。
钥匙尖很快被磨得又锐又利。
最后,省去诸多冗余,仅仅用了短短几分钟,他脚踝的绳索就被顺利割开了。
被捆太久,血液循环受阻,他趔趔趄趄站起身。
夏莳随之仰观,发现他个子似乎比哥哥还要高。应该不能和她一起坐免费公交车了。
晏明生甩开桎梏,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半晌,又拎着钥匙和水瓶往洗手间走。将金属尖角对准玻璃边缘,用力一敲,整片窗应声碎裂,薄荷糖一样清脆地洒了满地。
夏莳吓了一跳。
至此,才终于萌生一丝背着大人做坏事的胆怯。
晏明生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
探头出去望一眼情况,清理窗框残余尖碎,被褥枕头拖进去垫好,才将那柄穿着红线的钥匙重新挂回她颈间。
“怕不怕高?”他问她。
夏莳抬起绵软肉脸,点点头,又摇头。
晏明生捏了捏她腮颊,面无表情讲,“怕也没办法。”
他们从那扇窄窄的窗跳了下来。
老式仓库普遍不高。一楼还支着用于卸货遮雨的顶棚。二楼看不到地面,视觉高度差没有那么惊险。
两个小孩手牵手踩在塑料顶棚上。风鼓满衣裳。脚印洇湿,发出吱呀吱呀声响。
“抱紧。别乱动。”
小小孩被吩咐攀稳外墙突出的一条管道。
大小孩将棉被拽出来。被角绑在空调外机的不锈钢脚架上。扯一扯,足够结实。而后背过那个不肯被丢弃的麦兜书包,先行抓住布料,一点一点悬降到地面。
“…敏敏。”夏莳剩自己一个,嘴巴扁扁,往下眺一眼,感觉又要掉眼泪。
晏明生“嗯”一声敷衍。
抖开被面,将棉被铺成一个缓和的斜角,两边绑在铁杆重物上,中间自己拽着,对她说,“当作滑滑梯。慢慢滑下来。”
“我害怕。”夏莳不敢动。
“害怕就回不了家。”晏明生根本不懂得,也没打算安慰她。
夏莳摇头,“爸爸回来了,就可以回家。”
“那我呢。”晏明生平静反问。
夏莳过早地陷入了人生中左右为难的困境。她蜷缩成很小一团,又冻又怕。但答应了赔晏明生小鹿,又答应带他回家,不可以出尔反尔不再见他。
最后还是小心翼翼踮出脚尖,犹豫再犹豫,向他索取勇气,“你保证,你要接住我。”
“我保证。”晏明生承诺,“我会接住你。”
夏莳闭一闭眼,心大心细,心惊肉跳滑下来。
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晏明生没有食言,稳稳接住了她。
两个小朋友牢牢抓住彼此,气喘吁吁,仿佛两只劫后余生的小狗在照镜子。
没有多余言语。孩童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夏莳缓过劲儿,重新被那种闯关成功的激动占据,很快牵起晏明生的手,带他往自己记忆中的方向跑,“走!”
物流园区门口有一个公交始发站。线路不多。寥寥几架巴士,敞开门静候着乘客。
夏莳寻到最眼熟的一个数字,壮着胆堵在空空如也的车门口,赧然讲出需求,“叔叔,我们想回南塱村。”
司机大叔不作声,端着保温杯喝茶,随意往里朝朝手。
夏莳领着晏明生踏上一个台阶,好诚实,又好无赖讲,“叔叔,我们没有钱,可不可以下次再补一块钱?”
“没有钱好光荣?”司机旋紧瓶盖,没好气催促他们动作快,“讲那么大声做什么。快上来坐好,够钟发车了,被人看见扣我钱。”
夏莳赶紧脆声讲“谢谢叔叔”,短手短脚小跑,拉着晏明生到最后一排坐下。
旧巴士摇摇晃晃离开偏僻地。
没有绿意点缀。天空是一片灰蒙蒙的蓝。漏油般的云朵笼罩着荒芜的郊区。
分享完干硬的隔夜面包与甜味奶,填满空瘪瘪的胃。夏莳将晏明生的手握得很实,似怕他走失。
因为归家的路只有她知。
晏明生没有抗拒地咀嚼、回握,手指柔软挤入缝隙,同她十指紧扣。
贫瘠的风景一帧帧擦脸而过。车一路往前开,在风与风之间穿行,没有拐弯。
此刻的颠簸似摇篮。路途漫长。他们头挨头睡着了。
唤醒他们的是一段久久的凝滞。
巴士被夹在静止的车流中段,进退维谷,硬生生堵于横跨鹤舟江的斜拉索桥上。
夏莳睡眼惺忪,睫毛扑闪扑闪,扒在明净的玻璃上往外看。
江水汹涌而平静。运沙船碾过粼粼波纹,速度温吞,似纸折的小船沉沉浮在掌纹。
不远处的入海口,正聚着乌压压一群人,不知在瞧什么热闹,茫茫然往江风凛冽的水面眺望。
间或有几道渺小黑影。清泠泠泅入水去。不知是人是鱼。
“敏敏。”夏莳忽而好奇,“你会游水吗?”
她入读的幼儿园很便宜,没有泳池和游泳课。跟家人去过一两次沙滩,怕水,只体验了追螃蟹和砌城堡。至今还是旱鸭子。
晏明生说“会”。
“那是什么感觉?”
“很重。”晏明生思忖片刻,“像被很重很重地抱着。”
“这样?”夏莳闻言,张开双臂拥抱他,仿佛一个小小的累赘。
晏明生没有推开,静望江水翻涌。
“更冷一点。”他修正说。
手拖手走入城中村,已经是将近黄昏,很久以后。
回到熟悉地方,夏莳明显活泼许多,精神都放得松软。
穿过巷口士多店的招牌,她步伐轻快,没有忘记等春节存够利是之后,要买只一模一样的斑比给敏敏。
他们家在五街六巷。绕过乱糟糟的垃圾车。再走深一点点,那栋门前有橘子盆栽的就是。
楼体外墙贴着绿白间隔的马赛克瓷砖。楼道门没有锁,随便一推就开。沿折角梯爬五层,就可顺利返家,将薄薄门匙嵌入锁芯。
日落而息。
街坊邻舍充斥生活噪音。这家哭穷,那家骂崽,敲出混乱和弦。隔壁醉酒阿伯家中,亦如常传来云城电视台清晰的播报声。
YBN五点新闻直播间报道——
【2004年1月15日晨,云城德良区发生一起小汽车坠江事件,致使交通拥堵。司机夏某(男,34岁)驾驶车辆搭载乘客陈某(男,36岁),沿南山大堤路自西北向东南方向直行,于9时15分许,撞破栈桥右侧防护栏,坠落鹤江。接报后,公安、交通、应急、卫建等部门已迅速开展搜救工作。目前车上2名司乘人员已确认死亡,事故具体原因尚在进一步调查中。】
伴着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读稿,夏莳踮脚,略略吃力地转动门匙。
门扉吱呀作响。
与此同时,另一道聒噪声音与焦躁脚步亦急急响起——
“哎呀!揾到啦揾到啦!我就讲刚刚在巷口冇睇错,阿辉嘅囡囡自己跑返屋企啦!你快打电话给她阿妈,不对,打给她表婶,叫她不要担心!阴功,哪个得闲做下好心,送她去医院呀?…她身边还有个细路哥,好面生,不是她那个傻仔哥哥喔…报警?好好好,我们报警,等差佬来!”
是楼栋的包租婆。
夏莳没来得及带晏明生躲入屋里,就被她和她帮手长吁短叹一把捉住。
后来,在情景喜剧一样闹哄哄的情形下,两个小孩被七嘴八舌送往警察局。
晏家的人迅速到场。
有专人负责维持秩序,封锁消息。半小时后,晏峥嵘也亲自来了。
许美珍今日突发晕厥,在医院不能出来,尚不知丈夫死讯和女儿失踪的事。夏莳表婶咬咬牙,接了这趟棘手差事,权当是将功赎罪。
她没见过晏家这种阵仗。吓得平日吵架的伶牙俐齿都没了。那边说什么,她就讷讷应什么,只想赶紧带表侄女回去。
至于夏应辉这命苦的冤魂,还是等许美珍回光返照,或者其他亲朋戚友凑凑钱,能帮则帮吧。
然而,她没能顺利带表侄女走。
——晏明生一直执意不肯放开夏莳的手。
面对警察的问询,他一言不发捏着夏莳手指,没有认同他们假定夏应辉是绑匪同伙的立场。反而非常巧妙地,利用碎片化叙事,回避、伪饰、虚构,捏造出另一个真相。
“车被撞翻下山。他们杀了我的Bambi。她爸爸当时不在场。”
“那个人有枪。杀了另一个人。又拿枪指着她爸爸。”
“他打完电话,准备拿到赎金之后再杀我。”
“她爸爸给了我们食物和水。”
“是她帮我割断绳子,带我出来。”
……
彼时,夏莳还不能理解,言语所产生的谬误。
因为晏明生所说的句句属实。
是以她没有辩驳,亦没有否认。任谁来问,也只望一眼晏明生,默默点头。
于是,死去的夏应辉摇身一变,成了晏家长孙的救命恩人。
为表谢意,晏峥嵘命人为夏应辉厚葬。又亲自携礼登门拜访,命人尽快解决许美珍的住院及手术问题,要在最短时间内安排最好的治疗方案,花费不计。
他甚至还大力捐资,要在城南那座填海砌石的山上,修建一尊巨大的南海观音像。
方方面面,晏峥嵘都为这逢凶化吉的长孙做足了礼数、积足了福德。
唯一一个不情之请,是他希望夏家三人,能从南塱村搬到懿园别墅。
晏家承诺,将无偿负责他们一家的衣食住行,保障许美珍的预后健康,提供夏翊一对一的特殊教育,并给予夏莳最顶尖、最优质的全方位资源。
——只要夏莳在晏明生性情尚不稳定的这个阶段,作为朋友和玩伴,好好陪在他身旁。
上位者的慈悲与体面,通常都是一种用以粉饰真实目的的手段。
小时候,夏莳不懂得。
在贫穷和疾病面前,许美珍也不存在任何选择。
他们一家依言住进了懿园。
后来,夏莳慢慢长大些许,可以轻轻松松在十秒内复原三阶魔方。
在若干次试错之后,她终于知道“Bambi”原来不是什么毛绒公仔。而是晏沛雯送给晏明生的一只棉花面纱犬幼崽。一只用于情感抚慰的陪伴犬。
身价以数万计。
士多店或商场买不到。卖掉夏莳都不一定买得起。
再后来,夏莳开始学会衡量是非曲直。开始不断地、不断地梦见当年一帧帧细节与情形。就像一个徒劳的观察者,在水中注视自己。
她开始自我诘问。为什么当初一句话都没有说。没有否认、没有辩驳。
或许是因为许美珍哭得实在太伤心了,她想。
因此在晏明生选择隐瞒之后,她本能地意识到,自己亦永远不能将真相吐露出来。
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有了沉疴难起的绝症、无法偿还的债务、智力缺失的儿子,不能再多一个为自己铤而走险的绑架犯丈夫。否则她会因此绝望而死。
谎言总是比真相仁慈。无论出于什么缘由,晏明生比她更早明白这一点。
是以,那一瞬间,夏莳下意识握紧了他手,感受彼此的生命线贴在一起。
她望向他。他也望向她。无声之中达成隐秘默契。
——她没有供出自己父亲是绑匪的事实。他也没有戳破自己母亲雇凶杀子的秘密。
她由此阴差阳错,被迫付出,被迫亏欠。被迫成为他的Bambi,他的所有物,他今生今世最合心意的玩具。
无可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