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零零散散地走了,皇阿马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赞道:“季将军果然是奇才,年轻有为,思绪敏捷。”
“论才能和气魄,陛下才是当之无愧天下第一。”
皇阿马大笑三声:“什么时候也学会他们溜须拍马的那一套了?”
又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走吧,皇帝做累了,今天歇息一天,和你出去转转。”
两人沿着演武场行走,路过一片空地,一群小兵蹲在翻开的土地旁边研究地瓜怎么种才能长得大。
其中一个小个子认出了季恒,远远地朝他打招呼。季恒对他们点点头,吆喝道:“弄完赶紧吃饭去,晚了就没肉吃了!”
皇阿马目送这群小兵蛋子离去,捡了个话题随口问道:“来的路上听大家说季爱卿病了,没什么大碍吧?”
季恒内心呵呵了两声,他可太无碍了——因为这事,你大外甥还在太医署躺着呢。
“多谢陛下挂心,已经好全了。”
“那就好啊。季爱卿是我朝栋梁之才,要好好保重身体。”皇阿马叹了口气,“近日来忧思甚多,我也常在想,万一我老了、病了、死了,这朝中还有谁能挑起家国重担。”
季恒听了,心里直道不妙。这调门起的这么高,搞不好又有什么麻烦差事要落到他头上。
“陛下不到五十,正当壮年……”
“这不是宫里,你不用捡好听话说。”皇帝打断他,把脑袋顶上指给他看,“我是不到五十,可这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哎,这天下的事情,思来想去始终令人无法安寝啊。”
果然,果然,就知道尊驾不会无缘无故到此。季将军有点蛋疼,上一个任务还没做完呢,怎么还不按顺序派活啊?
皇阿马又看向远方,和他聊起当下的局势。
“自我掌权以来,夜都、乌获两大敌国俱陷内乱,无暇南顾;我大梁境内也风调雨顺,因此争取了十余年休养生息之机。然而乌获虽折其主,看似羸弱,实则亡我之心不死。我想,待到大王子坐稳帐中,势必挥师南下,扰我边境;东南沿海的商路,又频遭水寇侵扰。”
皇阿马又叹了一声:“大梁目前就是一盆静止的沸水,表面风平浪静,细看方知处处是危机。”
季恒听闻此话,反而豁达一笑。
“天下莫柔弱如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虽然敌国虎视眈眈,但季恒观眼下社稷和谐,农事兴旺,区区外患不足为惧。陛下所忧患的乌获人和东南水寇,季恒打得退第一次,就能打退第二次,第三次──”
“我倒是差点忘了你边关屠百万的美名。”皇阿马也笑起来,拍着他肩膀,“得此良将,是我大梁之幸哇。听说你回京之前,把那炳乌获人闻风丧胆的鬼枪给钉在边境线上了──哎,万一给人偷了咋办?”
季恒无所谓道:“偷走就偷走呗,刚好给我个由头杀进草原王庭。我早就想逮那个白痴大王子了,这家伙跟偷油婆一样喜欢东躲西藏,打不死的话,下次又会带一群过来,烦也烦死了。”
皇阿马哈哈大笑:“是时候放你回北部了。不过说心里话,我还是希望你能留在京里,替我多培养几个人出来。”
“陛下可难倒我了,自古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行伍,且不说京里有多少好苗子,就说现在太平盛世,杀敌都没个练手的,能教的全是纸上谈兵……这,季恒实在是能力有限。”
“哎,不要妄自菲薄嘛。我是想把些年轻苗子放在你身边带带,特别是太子和朝中新秀,还有方才军中那些年轻将士。”
“太子?”季恒睁大双眼,“太子这不有专门的老师了吗?”
喂,不能让太傅大人干吃饭啊,这样他心里会不平衡的。
皇阿马只是摇头:“方才你也说了,纸上谈兵有何用处,我忧虑的第二桩事,便是这朝中人才。我在位十六年,朝中贪腐是不多,但实干派也少。公堂木偶对百姓有何益处?季爱卿每次到御书房来也都看到了,我一个人干到死都干不完。”
季恒琢磨了一下这话中的深意,他是在拐着弯骂太傅他们饭桶没错吧?
皇阿马又找了块草皮,拉着他坐下。
“所以我想,还是得组建新班子。年轻一辈初出茅庐的年纪,正需要季将军这样的头雁来带领。”
这回换成季恒开始摇头:“季恒带兵打仗尚可,在政事上见地浅薄,恐怕没有办法担任陛下交与的重任。”
皇阿马一脸此言差矣:“哎,季爱卿不要急着推卸担子,我也不是赶鸭子上架硬来,今天权当做朋友聊天。只不过,军机方面还是要你多费心。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就退居幕后调兵遣将,不再上阵前了。”
季恒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陛下怕不是在疑虑别的?”
“你不要多心,我不是在胡乱猜忌什么。只是你在北方声名大有,于敌国眼中,屠百万既是一道最高的防线,也是唯一的防线。若你继续冲锋阵前,不仅容易被当成靶子立起来打,更重要的是,一旦你倒下了,就会给敌国带来一个信号──大梁再无猛将,可剑指中原矣。”
“噢,原来如此。”季恒笑得略有些调侃,“我可不可以理解为,陛下是在担忧季恒的小命。”
“是啊,季爱卿的命对你,对我,对天下,都很重要。”皇阿马坦荡荡地说了出来。
边上路过的小兵拿惊恐的眼神看他们,皇阿马登时大笑出声。季恒跟着笑道:“明白了,季恒定不辱使命。”
皇阿马还不是很想回去面对工作,于是俩人又排排坐,看了会儿天上的火烧云。两只麻雀在天空中扑闪扑闪地飞过,挥着翅膀互啄。
皇阿马看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季恒道:“其实还有一事……季爱卿啊,我知道你和梦卿向来有些龃龉。他这人喜欢耍点小脾气,但本性不坏,你千万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季恒想起人现在还昏迷不醒,气势弱了下来:“我俩现在关系缓和多了,陛下放心。”
“唔,那就好那就好。”
“季恒也有一事好奇……陛下为何如此关心他?说句直白的,陛下对他的宠爱,似乎比两位皇子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