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夜色浓稠如墨,山林间仍残留着未散的妖气。
魈单手持和璞鸢,方才扫清一波魔物,业障便如黑烟般缠上他的身躯,令他眉心微跳,神思有些恍惚。
忽然,一缕陌生而锐利的气息刺入感知——不是妖魔的污浊,也非人类的温吞,而是某种冷冽而锋锐的存在。
眉峰一蹙,他足尖轻点,向后疾退数步,枪尖流转青碧风芒,直指气息来处。可业障侵蚀后的迟钝,让他的反应慢了一拍。那气息已近在咫尺,甚至侵入他的精神。
“小夜叉的警觉性还蛮不错嘛。”
简修从密林中缓步走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如愿以偿的轻松。为等到降魔大圣松懈的一瞬,他暗中跟了许久,好在没白费功夫。
“这股力量……你是谁!”
魈紧握和璞鸢,目光如刃,盯住眼前之人。
“你可以叫我——”
晚风将简修的话送至魈耳边,仅四字,却令他心头一震。
“瞳之魔神。”
魈当然听过这个名字。那时他还身处梦之魔神麾下,尚未挣脱枷锁。战场上曾有传闻,云来海南有一位魔神,能窥见生灵心灵深处的欲望。梦之魔神曾自瞳明岛百姓的梦中,窥探到关于他的消息,因此魈对其能力并不陌生。
帝君救下他后不久,瞳之魔神便败于摩拉克斯之手,被封印于海底。
可他何时冲破封印?为何仙众毫无察觉?
——必须立刻禀报帝君。
思绪未落,一阵刺痛猛地贯穿脑海。他抬眼欲攻,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似冰似镜的眸中。
那是怎样的眼睛?
冰冷彻骨,却又清澈见底。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名垂钓者将饵抛入溪水,似要将什么从深渊中钓起。
不对,这不正常。
魈全力抗拒,体内的业障却趁机翻涌。三股力量在体内冲撞,他的世界仿佛天崩地裂。
连简修也一时手忙脚乱。他知道夜叉业障缠身,却没料到竟已严重至此。
“冷静!兄弟!你冷静点!”
他慌忙收回力量,试图稳住魈的心神,可越深入,对方的挣扎越剧烈。
简修:“……”
他差点想喊一声“祖宗”。
若是摩拉克斯发现他把下属弄得生死不明,恐怕自己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小心肝狂跳不止,简修皱眉尝试将业障剥离,谁知业障一触即返,反倒试图侵染他的心神。
“见鬼,”他低声骂道,“魔神残渣果然比人类怨念麻烦得多。”
好在一顿手忙脚乱的折腾后,夜叉总算平静下来,一掌打晕夜叉,简修也终于有机会分神思索。
——摩拉克斯陨落时并未留下残渣,这本就是当时的一大疑点,如今又被他重新想起。
“摩拉克斯,你真是死也不让人安心。”
简修略略失神,有种一脚踏入迷雾之感,但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
他将魈移至一处山洞,迅速梳理起从夜叉记忆中捞出的碎片。
简修见过无数生灵的记忆。
魔神的记忆,是混乱与杀戮,炽烈狂暴;妖兽的记忆,是莽林与血气,原始直接;凡人的记忆,则是五彩斑斓的悲欢离合。
唯独夜叉的记忆,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迷雾。
每一寸空间,每一件事物,都黏附着厚重的青黑色业障。它们与魈如影随形,仿佛千百年来杀戮与守护的烙印,早已融入灵魂深处。
“这就是千年杀伐换来的结果么……”
简修低声呢喃,语气罕见地复杂起来。
周围的景象飞速倒退,他如同电影的看客,只能随镜头而行。穿过迷雾,环境骤变——他已站在望舒客栈的顶楼。
栏杆边,一名棕发青年背立,双手负于身后。棕色辫梢后,岩系神之眼在日光下流转着沉稳光华。
魈自树上一跃而下,如一道沉默的影子,侍立其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