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声音不大,众人却都奇异地安静下来。
其实道理人人都懂,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态度而已。
人群中有人迟疑着:“那……你如何保证会送呢?”
话音刚落就被身后人扯了一把,低声提醒:“你看那位公子,腰间佩玉绝非凡品。再看他手上折扇,乃是上好红玉所制,扇面镶了纯度极高的金丝——只这两件,便比我们所载货物贵上百倍有余!”
言下之意,人家也不必贪他们这点货品。
看出这点的也不止他们,众人交头接耳半晌,居然无人再提出异议。
“那好吧”“记得送”“我胆子小,看着腿软,有人愿意扶着我走一段么?”
一行人嘀嘀咕咕,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经过那堆尸首时,谈话声也停了,甚至有人双手合十,冲那堆干尸拜了拜,几不可闻道,“安息。”
容峥一言不发,小心翼翼穿过干尸堆,薄唇抿成一线,细看手背竟是微微发着抖的。
江晏目光定在他手背上,凝了片刻,眸底渐渐聚起晦涩难懂的光。
说来也巧,此行来的大多是别处的商队,不认得江晏这张脸,只当他是个有点权势的富家公子。直到众人走入城门,沿途百姓惊呼“少城主!”,这些人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少城主?!是那个传说中纨绔草包的少城主吗?怎么可能!”
一个眼角有一道疤,臂膀上还纹了朵大花的壮汉喊得稍有些大声,街边立马有个妇人指过来,“怎么不可能!你自己看看他这张脸,俊得嘞,你上哪找出第二个来?”
“可是……”
“可什么可是!都传少城主出去买了个美人儿,你看他旁边那个不就是?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角度所限,那妇人只看到容峥半边脸,白皙明净,映着一方浅淡天光。
檐下暖灯随风轻晃,玉瓦金栏纵深百里,好似为他铺开的背景布,衬着灯火喧嚣中这一捧孤雪。
她离得又远,看不清晰,理所应当觉得这该是个高挑的美人。
可当容峥转过脸,看向她时,她的话语却戛然而止。
因为那位传说中的“美人”,竟然是个男子!
大片丑陋的伤疤覆满他半边脸,如白玉灯壁攀上的碎痕。教她愣在原地,久久无言。
“这,这不是……”妇人疑惑地眨了眨眼,将手心冷汗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移向他腰间佩剑,迟疑道,“那位‘剑尊’吗?”
她其实认不得“浮云”剑,但却记得好多年前,人人家中都会挂一副画像。那画上剑尊一剑破万魔,英姿飒爽,若是从画里走出来,就该是这般模样。
只可惜那副画如今已不知被扔到哪个角落,吃灰还是当柴烧了。
容峥下意识捂住脸,修长指尖抚过面上疤痕,垂眸道,“不敢当。”
江晏心中微紧,刚想将他挡回身后。方才喊着“怎么可能”的大哥却猛一拍大腿,“哎呀!原来真是剑尊,失敬失敬!”
他冲二人抱歉一笑,扭头解下背着的货物,稀里哗啦一顿找。
“既是剑修,那不妨收下这个!”
江晏一句“不用”到了嘴边,却见那大哥高高举起一张半面面具。这面具不知何物所制,内里柔软光滑,外侧却坚硬有形,其上纹飞鸟振翅,栩栩如生,特别热情地一把塞过来。
“私人订制,绝不重样!”五大三粗的汉子拿着面具说得眉飞色舞,这场景真是要多玄幻有多玄幻,“你看,我脸上也有疤!后来我就做起了这个生意,都是专门研究的面料,只此一家绝无分店,透气又舒适!你们救了我一命,就收下这面具吧!”
大哥指着自己脸上,跟容峥相比几乎看不清的疤,犹如江湖遇知己。强调,“不要钱!”
“多谢,”他哭笑不得,接过面具略一点头,“在下容峥,有缘再会。”
“哎有缘有缘!”大哥乐坏了,容峥怀疑要不是一路风尘仆仆,手上沾了泥灰,这位大哥会来握他的手,“我叫张大花,以后有机会来我家坐坐啊!”
张……大……花,这就是你臂膀上纹那么大一朵青莲花的理由吗!
“一定。”容峥淡声答。
与张大花挥手作别后,容峥拿着面具看了又看,可谓爱不释手。
面具温暖紧贴指腹,他心头骤然漫上一丝说不出的情绪。以往风光无限时,不是没收过旁人的谢礼,但,许是武功尽废后落魄久了,如今再看,竟颇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容峥忍不住扫了江晏一眼。起初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公子,却不料这人屡屡出乎他的意料。城门除魔走过一遭,他像从寂寥雪山骤然被拉入繁华人间,才发觉,自己竟是贪恋着这一方温暖的。
“阿姐先回府了,我们也回去吧。”
猛一抬眸,撞上一双多情浅笑的狐狸眼,容峥回了神,“好。”
奇怪。分明并无传音,他怎么知道谁先回去了的?
许是看出他的疑惑,江晏弯眸:“想知道?”
容峥迟疑了一下,口是心非地摇了摇头。
江晏看破他心中所想,顿时失笑,掌心向上摊在他面前。一枚小巧的白色玲珑珠正躺在上面,坠着漂亮的殷红流苏。
“传音珠,只需念出咒诀,万里之内皆可聆音。是‘地阶’的炼器。阿姐手上也有一枚。”江晏扯过容峥手腕,将那玲珑珠给他系上了,“此物不需灵力,你若需要,也可用它给我传音。”
容峥心中一动,不由想起贺长衣说的那个“神秘的炼器世家”,有心想问,话到嘴边又觉得时机不妥。
江晏若是想说,自然会说。何必追问?
“怎么不动,喜欢得说不出话了?”江晏打好最后一个结,收回了手。指腹不经意擦过容峥手腕内侧,带起细微的痒。
容峥微微一颤,嗓音顿时绷紧了:“……怎么会。”
话虽如此,他却忍不住抬起手腕,多看了好几眼那枚白玉珠。
雪山上并无此等造物,如今一见,分外新鲜。
“走吧,”江晏轻笑,“回府再说。”
江晏走在前头带路,容峥略微落后半步。走过一处拐角时,江晏听得身后脚步一停。他扭头一看,只见容峥眸光微微下撇,竟还在打量那枚传音珠。
过了好一阵子,大抵是终于看够了。他放下手腕,抬起了拿面具的另一只手。
江晏呼吸不由一滞,催促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在容峥反应很快,几步跟了过来。
街边人影幢幢,容峥穿行而过,低头扣上那枚面具。
春晖如金缕,洒在他高挺的鼻梁之上。淡色薄唇轻轻抿起,冷如霜雪孤寒,皎似明月催光。
那一瞬间,江晏晃了神,仿佛又看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天下第一剑”。欺霜踏雪而来,白衣烈烈惊风,从此他心上有了一只飞鸟,再未惧于血雨腥风。
他不由开口:“你……”
容峥抬眼看过来。那一刻飞鸟的身形拉长、放大,变成身前人的模样。
“怎么?”容峥淡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