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掷地有声:“要真这样厉害,明日天晚前能带我们出村庄。你便是怀雁村的神仙大老爷,我当场给你磕一个!”
张大花冷哼一声,“那你可记好了!白眼儿狼!”
俞辰指着身后一圈村民,鼻孔快要扬到天上去,“我记着呢!青瓣儿花!”
张大花狠狠过了把狐假虎威的瘾,扭头鬼鬼祟祟问,“当真是因为阴气重,才能出得了幻境?”
容峥道:“自然不是。”
“但他们猜对了一点,”容峥很轻地叹了口气,“的确与那白玉灯有关。”
“啊?”张大花一脸懵,“那白玉灯是‘钥匙’吗?”
方才俞辰和张大花对吼,几乎所有人都正盯着这边看。结果就见容峥转身,抬脚往结界外走。
“等等!”张大花魂飞魄散,“不是说有幻境,出不去村庄吗?”
容峥置若罔闻,一步跨出结界。
村民们齐齐发出一声疑惑至极的“——啊?”
“要不你还是给人家磕一个吧?”抬棺的大汉撞了撞俞辰的肩,自以为很小声地说:“我们好像真遇上世外高人了。”
俞辰不情不愿地:“……等我们都出去了再说吧!”
容峥又拎着一截断手,从从容容的走回来。
那困扰了村民一天一夜的结界在他面前,竟恍若无物!
张大花跟着瞪大了眼珠子,“啊?原来是可以出去的?!”
说着追上去,“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结界上,又扁扁地摔回地面,摔得满脸都是泥。
那帮村民便又拖长尾调“噢——”了声,随即面面相觑,脸上俱是疑惑:“为何这位白衣公子出得去,抬尸的几位也出得去。难不成,非得是死尸不可吗?”
此言一出,那头顿时炸开了锅!
这一村子都是活人,上哪去找一具死尸来?
“我怎么感觉后背发毛啊。”张大花夸张地一抖,压低声音,“一会儿不会就要快进到‘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了吧?”
这话题再说下去的确危险,人被困在一个地方久了,指不定会做出点什么事来。
容峥略一抬手,那上面拎着的断掌晃晃悠悠,还在不住往下滴着血,实在很有威慑力。村民们顿时噤声,等着他开口。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容峥淡声问,“先前那位高烧不退的小孩白赦,碰过那盏被带走的白玉长明灯吗?”
村民们顿时议论起来。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那盏灯陆让行宝贵得很,谁也不让碰!”
“呔!你们这话太绝对!白赦那阵子不是总往灵堂跑?说不准已经偷偷碰过了,只是你们不知道!”
“咋可能偷偷?那灯经过谁的手,被谁点燃了,可都白纸黑字记的清清楚楚!那上面写他名字了?全凭你一张嘴!”
“你不也是一张嘴?你说没碰过,那就把名单拿出来看看啊!”
村民们说着说着,眼看又要吵起来。江晏忙上去,一手一个拉住了,“吵来吵去的多伤感情?把名单拿出来一核对,岂不是一目了然?”
谁料话音刚落,村民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位公子!使不得啊!”一人大声道,“你有所不知,这名册放在山头灵堂里。可那山头,半天前成了恶鬼冢了!”
“谁上了那山,都只有被吃掉的命哟——”
脱口而出的话语太快,没人来得及阻止。
容峥嗓音微冷,“方才为何不说?”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才有人硬着头皮道:“你们忽然出现,谁知道是不是把我们困在这里的罪魁祸首!我们、我们想留一手,也是情理之中!”
张大花懂了,敢情这帮人想着如果见势不妙,就索性将他们引入山头,被那“恶鬼冢”整个吞了?
一方面又想他们救人出去,一方面又想留足退路,一旦出点什么意外,就让他们埋骨荒山!当真是好毒的计谋!
张大花被气笑了,“罢了!既如此防备,那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说着迈开步子,竟真是个要走的动作!
“等等!”有人出声喊道,“我们……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张大花难得沉了脸,“我若真是罪魁祸首,会明晃晃地站在你面前,生怕不被发现么?!”
他这一句振聋发聩,想来也确实是这个道理。村民们神色几经变换,到底不想得罪他们一行人。
嘀嘀咕咕交头接耳了一阵,搡着一位粉衣姑娘向前。
那姑娘郑重地一鞠躬:“我名唤杏蝉,方才多有误解,我替全村人给您陪个不是!”
她顿了顿,又补充:“这恶鬼冢很是凶险,且容我细细道来……”她悄悄瞄一眼几人神色,低头续道:“……你们再行决定。这样可行?”
张大花余怒未消,连连后退:“不行不行,我们不去那恶鬼冢,也不要听!”
他退着退着,忽然撞上一道无形剑意。抬头一看,容峥正冲他微微摇头,低声道,“他们也是为了自保。谋生不易,莫再强求了。”
张大花一愣,没想到这位冰雪似的剑尊会说出如此一番话。倒像是他曾亲历过某种艰辛,因而共情了那些人似的。
……可他一位长在高山白雪里的剑尊,怎会体味过这尘世悲欢?
“既已道歉,此事便揭过了,”容峥声音很淡,带着霜雪微融的清冷。他看向杏蝉姑娘:“恶鬼冢究竟如何,还请详说。”
且说回这日有人闯下山头欲买灵灯,亦有人留于山上查看坟茔。下山的撞了结界,上山的没了踪影,起先村民还道是迷了路,可那山算不得大,迷路得太久了些,便有人急了,提议上山找人。
这一上可不得了,只见那山头煞气冲天,数不清的黑影幢幢而过。竟有人看到了自家太爷挥刀而下,当即吓得不轻,慌不择路直奔山脚!
跑至半山腰时,忽觉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在地上跟一枚血头颅来了个眼对眼!那具身体半边已化作白骨,只余一截手臂尚且完好。
臂上划痕道道,早已血肉模糊。唯独那腕上悬着一道将断未断的金红细线,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过,断絮和鲜血混杂不清。众人这才认出,是先前上山的一位姑娘!
如此推论,山上的人定是凶多吉少了。再一看,前来寻人的同伴竟都没了踪影!这可教他吓破了胆!
于是便传,那山上有食人血肉的恶鬼。否则活人怎会变作骷髅?!
再一联想,坟茔被挖、长明灯灭,倒像是那些尸体从坟头爬了出来,化作厉鬼前来作祟。
如此情景,便被称之为:“恶鬼冢”。
杏蝉补充道,“被挖的山坟足有半数呢!可想而知,山上恶鬼其多。”
“先前上山之人,已然音讯全无。我们都是侥幸捡回一条命,再敢上山,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她如此说完,却见江晏从容一笑,道,“多谢姑娘指教。”
杏蝉:?
这反应对吗?不该大喊大闹着说“真可怕!我不敢上山了”吗?
“不知灵堂立于何处?”江晏问。
杏蝉大惊失色:“你们、你们还要拿名册吗?山上凶险,那灵堂也、也不好找。名册真有这般重要?”
江晏点头,“关系到你们可否出村。”
杏蝉顿时无话可说。
一般来说,为了不让钥匙被轻易找到,施术者会将之藏于此方最为凶险之处。
若非如此,则会将其带于身边。
无论何种,要找出幕后施术之人,这山都非上一趟不可。
杏蝉死死拧住衣角,面上神色激烈挣扎。好半晌,她才道,“出村之事,也可容后再议。性命攸关,不能让你们去冒这个险。”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俱是一愣。
——为着不让陌生人上山送命,她竟当真愿意,就此放弃离村的希望?
容峥轻声:“可这闯山解阵之事,总要有人去做。拖得一时,并不能改变结果。”
他眸光遥遥,望向远山,“杏蝉姑娘,多谢了。”
说着飘然转身,召剑出鞘。浮云剑顿时延展数倍,腾空而起!
容峥伸出冷白好看的手,将江晏一把拉上剑身,又等着张大花连滚带爬跟上来。就在此时:“等……等等!”
容峥回眸,只见杏蝉也跌跌撞撞上了剑身:“那灵堂难找,我、我为你们带路!”
容峥一怔,眸底笑色随之浮起。
此时残阳落尽,夜色攀穹。远方鬼影重重,煞气冲天,一切尽是未可知。
他却好似得了无穷尽的力量那般,将断掌往储物囊中一放。
四人一剑,直向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