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莓。
外面木板咯吱咯吱的响,很吵。里面黑死牟的剑鞘一下比一下凌厉,快得不像话。她不会近战,只能像个孩子一样撒泼。
毫无章法的拳头,每次都陷到肉里。
“鬼……为什么要帮……人?”
拳头像雨点,砸在黑死牟的肉身。黑死牟不怕痛,他静静地接受少女慌乱的勇敢,然后提起刀背砍下。被铃鹿莓血鬼术包住的刀身逐渐裂开,他又开口问。
“出于一点私心。”
铃鹿莓被刀身敲到脖子,麻感从口腔到手指都能感受到。她痛呼一声,手指忍不住蜷起来。恍惚间,她想:
意外变成校外混混,在干架呢。
为了回家,铃鹿莓不介意做的多一些。
几次打下来,铃鹿莓确定了对方的实力。没再听到脚步声后,她往后退了些,拉远距离。
“你喜欢听歌吗?”
铃鹿莓站远后突然问。
“歌剧……会听……”
恰好黑死牟也不想打了。铃鹿莓出拳不仅没有章法,她还拿长指甲挠他脸!
又痛又痒的划痕出现在他脸上,下一秒又消失。这对战国活至今的武士家主来说,何其羞辱!
但偏偏和他打的又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闻起来没吃过人,打架也毫无章法。
他的武士精神不允许出手。至少,对这样的弱者不行。
“那好。”
铃鹿莓点头。她也不想打了,她从前都没打过架。这次打架她薅头发,挠脸,出拳,和对面比起来,简直就像幼稚园,顶着小黄帽的幼儿们!
丢人!
她清了清嗓子。
“咳咳……那我随便唱一个。”
“……”
海洋的瑰丽正缓缓诉说着历史,低吟着浪花是如何拍打过礁石,温和的鲸鱼如何在海水的抚慰中诞下新生命,以及暴风雨发生时,海底世界是如何的平静。
那些奇异又古老的声音不可抗拒地,灌入黑死牟耳朵。现在,看似他还板正地站着,实际上,他的思想已经温柔地被掐住脖子,陷入窒息的昏迷。
即使强如上弦一,面对古老的海洋精灵,也并非是精神上的对手。
看着黑死牟六只眼渐渐没了威严,铃鹿莓松了口气。她紧绷的神经终于落下来,弓起爪状的手卸了力。但她仍不敢掉以轻心,仍站在远处唱歌。
如果这首歌唱完,黑死牟还不能醒来。
技能一:沉溺将大获成功。
铃鹿莓看着他,看他从一开始的恍惚到后面满脸的憎恶与厌弃。他冻在那,紫色的外衣下竟也能窥见几分紧绷的肌肉。暗红色的头发被周遭交战的气流卷起,“缘一……”他低声。
铃鹿莓没听清,直觉告诉她,不要中断歌声,会有很危险的事情发生。
吹起黑死牟马尾的气流也吹起她耳边的斜发,微痒。少女碧绿色的眸往下坠了坠,没注意到对面。原本端庄舒展站着的黑死牟发丝飞舞,衣袂飘飘中却带着僵硬。
“鬼和人……是天生的死敌……”
黑死牟扭转脖子,那一刻,铃鹿莓好像看到了一个老态龙钟的智者,在感慨半生。
她心下一惊,慌忙召唤出新的小水球,一个个扔到战国武士脚边。
“吾已经……淡忘了……已经……”
“为什么要让……吾想起最……不堪的记忆……”
他咬着后牙,低声诉说。
及背的马尾凌厉地甩在空中,胸膛起伏不定。青色和蓝色的血管在他脸上像是川流,流淌着愤怒。他眉头拧起来,六只眼睛像是飞刀刮向少女。
仅凭几只水球是无法阻拦鬼中实力佼佼者的。
盛满水的粘球在地面撕拉出口香糖的程度,蓝色的液体在粘模里涌动。蓝宝石的光泽一闪而过。
“……”
水球不仅暂时封印住黑死牟的刀剑,现在黏住他的脚,动弹不得。
铃鹿莓放大歌声,整间房都是海洋的珠玉落盘声。
拜托……
铃鹿莓捏住胳膊内侧的软肉,指腹用力按下去。一片薄薄的脂肪连着皮,揉捏在指甲里,留下一片红。原本发颤的歌声,随着她掐痕和挺直的后背,渐渐稳下来。
鬼杀队……
拜托你们了……
如梦如幻的歌声重新稳住,黑死牟的眼睛再一次陷入迷茫和回忆。已经是蛛网状的水球重新变回了圆,上面的裂缝似雪花。
铃鹿莓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震耳欲聋。她站在那,并不清楚自己在唱什么,只是机械地维持着动作,并无意间帮助了迷路的老鎹鸦排除一个错误路线。
老鎹鸦的使命是找到柱们。明白不是柱后,它便在空中振振翅膀,于空中划圆,离开。
等到它终于赶至战场,此刻战局已十分焦灼。
无惨本来被珠世设计,吸收了大量变老的药剂。可又在后来,吃了许多鬼杀队队员恢复实力,现在反而到了实力巅峰期。
战场上七柱倒是都还活着,另外玄弥与炭治郎辅助。身上挂彩是少不了,可好歹都还在。
伤的最重的是悲鸣屿行冥。他胸口上有个恐怖的大洞,正汩汩流血,左脚也被斩断,行动颇为不便。但他不放弃,积极配合同伴作战。
“无惨!”
流星锤被他甩的虎虎生风,重物破空的逆风声让耳朵发痛。他胸膛探前,无神的盲目盛满了神圣的白。他在内心祈祷各路神佛,一定要击中……
白发的无惨嗤笑一声,抬臂把流星球格挡住。刻意往上歪的嘴泄出几分笑声,不曾皱过的眉头舒展至极。不屑和狂妄让他看起来可憎至极。
他手在空中做出搓球的动作。很快,他身上的荆棘有样学样地在顶部团成球型,巨大尖锐的刺泛着寒光,全由尾部的荆棘藤条拴住。
他朝悲鸣屿行冥处砸去,显然是在报复刚才的痛击。
“霞之呼吸,七之型,胧!”
正当无惨自大放松的时刻,躲在悲鸣屿行冥身后的少年踏过巨人的肩膀。曲起的腿在空中蓄力,雾气弥漫在整个场地,他的身形完全看不见了。
无惨“啧”了一声,挥着荆棘大范围攻击。噼里啪啦,甩到物体的沉闷此起彼伏,无惨惬意地点头,没想到却被从背后冒出的少年,持着红色的刀剑架上脖子!
他立刻召唤其他的荆棘,作势要劈砍时透无一郎。
却没想到,比他的武器更快出现的,是一群握着红色剑刃的年轻人。
“呀!”白色短发,脸上有疤的男人狰狞着笑脸,他痛快地把刚才劈砍荆棘时,身上留下的半截红色扫在地上,踏步向无惨飞来。
“准备好受死吧,无惨!”
第二把红色的刀刃架在他脖子上,紧接着是第三把,第四把……直到第七把。
四把偏细长的剑成井,错落控住无惨修长的脖颈。
一把软刀成漂亮的丝带系在其处,蛇身般游离扭曲的刀在丝带尾处,紧随其后。
一把大斧头则是凶狠砍向他的胸膛,锋利厚重的刀身深深陷入肉,游走在心脏连接处。
“无惨!”
炭治郎怒吼着,挥舞“日之呼吸”冲上来,砍在暴怒无能的无惨锁骨之上。
日之呼吸是对恶鬼杀伤最大的,也是最让无惨恐惧的。
他怒吼着,像野兽咆哮着,却被玄弥从背后束缚住胳膊,硬生生被钉在原地。
几种五光十色的呼吸法彼此相融又分离,招式带来的威力让无惨痛不欲生,他目眦欲裂,在心底怒骂几个还活着的上弦不过来救他!
等这关过去,他要把这些不忠心的废物全吸收掉。
无惨阴冷的视线扫过眼前的几个人类,嘲弄的笑声还没发出,猛然间发现。
自己和上弦的联系,突然一瞬间,全断了……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以!
这群无能的蠢货!
无惨忙查看记忆,从他最信任的上一到新来的上四,无一例外。每只鬼最后的记忆都是一些俗物!
琵琶!女人!女人!
……
还有那个人……
无惨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告诉他,那是他不能靠近,不能望去,不能得罪的存在。
也是最不能再产生交集的人。
痛到发痒的脖子救回他的注意力,原来,他不过走神一会,头颅和身体,只剩薄薄一层连接。
于是,他终于悲哀的发现。
他并不是完美生物,他的缺点保护着他,熬死了那个神明般的怪物。他的优点却又招惹到神明来摧毁他的愿望。
愿望破灭的那一刻,无惨首先想到的不是自暴自弃,而是他要寄生,他要寄生在日之呼吸上!
头颅天旋地转一瞬间,无惨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痛苦,而是一种老谋深算,恶意满满的笑容。
当他想把一块血肉寄生在炭治郎身上时,却听到了一声鲸鸣。
“呜……”
空旷,蔚蓝,古老的眼珠,镶在庞然大物之上,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它只是看着无惨,“呜……”
像是确定不是猎物后,它便离开。
而就是这短短一瞬间,堂堂鬼王也像落花被风腐蚀,一点一点,生命的枯黄爬上花瓣边缘,柔软的生命渐渐干涸,枯槁,随后被风吹走。
生命的宝贵在于它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态度。
哪怕你富有,你是世间大能。生命走向尽头时,依旧是一样的静默。
刚刚杀掉仇敌热血上头的鬼杀队们,在亲眼看到无惨如此轻易死去,和普通鬼没什么两样时,他们心里还是不敢相信。
和鬼杀队纠缠千年仇敌,真的就这样……死了?
很快,在他们还沉浸在虚浮的不可置信中时,无限城开始崩塌了。
原来鬼王死去,剩下由他之血变为鬼的恶魂,也要随着王的逝去陪葬。
天摇地动,山崩地裂。
曾经精美广阔的,不合理的日式异空间,现在崩塌起来,震感极强。从脚尖到膝盖不自觉的随着世界颤抖。
“莓……莓!”
还满身是伤的少年大口喘着气,跪在地上。他想起还在无限城和上弦一对峙的莓,也想起莓,她也是鬼。
天摇地晃。
他跪在地上的膝盖立刻拔在空中,双腿蓄力跑起来。
他跑得很远,还在勉力维持稳定的玄弥喊了一声,却被实弥提着后领,带出了崩塌的无限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哪怕少年很小心穿行,难免被高处坠落的碎片扎进少年肉里,不细看就像隐形了一样。
“莓……”少年高喊。
他嗓子扯得痛,耳朵和脸颊连接处凹下去。
高昂的声音从长大的嘴巴里响彻整个无限城,这个几近崩溃的空间,终于还是因为主人死亡而消失。
地皮和空间就像主人打扫卫生,卷起的毛毯,所有人坐在蹦蹦床上,被动的,被气流卷住,扔出异空间。
时透无一郎也不例外。
他像曾经和铃鹿莓在院子里玩的球。阴雨天,被抱上树的她,一手扶着树枝,一手掂了掂小球,低头笑着抛过来。而她像一只小狗,等待主人扔树棍同时,还要紧张她会不会掉下来。
所以,被扔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落地后,时透无一郎难得走神了。回神后,他的后脑勺很痛,日轮刀也不见了。
好不容易爬起来,随即漫上一种眩晕感让他想吐。他猛的站起,眼前盖了一块黑布,让他看不清世界。这让他心里升起惊慌。
灵敏的鼻子嗅到空中飘落的草木灰和焦味,耳边全是大家高兴的欢呼声。
“哥哥!”
“姐姐,我为你报仇了!”
“主公大人!”
“次郎……”
欢呼声像风声,哭声像是雷鸣。两者交替在一起,让时透无一郎陷入一种格格不入的抽离感。
眼前的黑还没散去,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空气里乱晃的掌心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像是玉石一样冰凉细腻,又像是云朵一样柔软。
“咦,你还活着啊。”
太阳初升,带来温暖的希望照在地平线。少年终于能看清一点。模糊地看到了正在消散的鲛人少女。
哪怕他们手臂挨着手臂,面对着面。
时透无一郎依旧无法看清少女的脸,只能凭她语气臆想。害怕和不好的猜测让他紧拽住少女的手,用触感代替心底的确认。
“你干什么,好痛哦。”少女生气了,扇了他手上一巴掌。白皙的手掌泛上野山桃的粉色,留下湿意。他没松手,只是低低喊了一句,“莓。”
当太阳彻底升上天空,时透无一郎终于可以看清少女的面容。
她沐浴着金色的光芒,脸上是他很久没见过的,轻松的笑容。毛茸茸的发丝下,脸上细小的绒毛让她看起来很温柔,缱绻的目光在看到他突然有神的眼睛后,鼓励地弯了弯眼睛。
她难道就不知道自己已经消散了半具身体吗!她不知道鬼在阳光下很痛吗!
时透无一郎惨白着一张脸,拉起她,颤抖着想带她去阴凉的地方避日。却被她挣脱开。
她摇了摇头,让他走。
“我要死了,我要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去了。”
“所以别留下我,好吗?”
时透无一郎摇着头,泪水浸满他的眼睛,被水泡着的青玉眼瞳看着可怜极了。
他咬紧牙关,拳头锤在地面上,匍匐着,再也没起身。
铃鹿莓是鲛人鬼,她对水很敏感。
当她意识到这人把嘴巴咬破了,却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流泪,轻叹。
“人与人的相逢就应当是一年之春。我们在春光中相遇,也要在末春时刻别离。”她侧坐下,捧住少年的脸,用卡得刚好的拇指抹去他脸上的灰土和泪痕。
“也许你会在下一个春天找到新的赏春之人。”她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少年平日极为爱护的发丝。
时透无一郎拉下她的手,祈求地告诉她,“不……不会的,我不会再遇到其他人了……”
这一刻,他终于哭得像个小孩子,“哥哥,妈妈,爸爸,现在还有你……大家都在离我远去,我不要一个人……我不要!!”
这次铃鹿莓没惯着他,强硬把他拉起,没好气。
她只剩下一分钟的时间了。
“听着。”
“相遇的课题永远是别离。我们的相遇很美好,但过程很惨淡。”
她推开时透无一郎拉住自己的手,直视他看向自己的难过。
“你很喜欢我,但喜欢我的方式,我很不喜欢。”她顿了顿。
“之所以还能和你心平气和说话是因为当初确实喜欢你,所以我希望,当年被我喜欢过的少年郎依旧意气风发,依旧心有远方。”
她的身体变得透明,这次从腿脚开始,几乎看不见了。
“所以,下次见到一个好的人,想对她好的时候,一定要在心里思考,如果有人对你这样,你会喜欢吗?”
不会的……
不会的……
时透无一郎想告诉她,自己终身只会属于她,可嗓子突然因为之前的大喊,苦果蔓延上来,暂时失了声音。
“不说话,我就当你听进去啦。”
铃鹿莓见他没说话,觉得应该问题不大了。
他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刚才应该是太突然了,一时没能接受想错了,现在想通了,自然什么都好。
“那最后就祝你以后要很开心,很快乐吧。”
她敷衍了一句告别词。
因为她实在不是很大气的人,可以告诉对方恋爱过程中的错处,给后人纠正已经很好了。
祝他们甜甜蜜蜜是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游戏方的秒表掐到最后一秒时,铃鹿莓眼前也变得模糊起来,世界由初升的太阳变成了像素点图。
她知道,自己终于要回家了。
于是,很不吝啬的对这个世界送上最后的离别笑容。
“再见……”
她在心里默念。
“莓!?”
“莓!!!”
眼前有一个像素点小手想抓她,马上就要够到她胳膊时,眼前就像是冰裂一样破碎,露出幕后的黑暗。
铃鹿莓感受到腰的酸软,哪怕有很柔软的垫子,一个姿势躺了太久也会难受。
头上的黑头盔很重,她伸手脱下头盔,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起身。
因为游戏仓是放在了客厅,铃鹿莓一睁眼就可以看到客厅里,她小时候挂上去的hello 猫的小钟显示,现在是现代年号的下午五点。
昏黄的太阳光半投在客厅,院子外面的花树照旧夺走一部分光。
铃鹿莓赤着脚走在地上。
最近几天保姆阿姨请假了,地上积了点灰,肚子也很饿。
但她很开心。
伸胳膊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后,她熟练地小跑上楼梯,推开二楼最靠前的门,扑到软似面包的床上。
太阳刚刚晒过的被子还带着暖意,黑色的手机屏幕发着热。
下单几个炸鸡和可乐后,铃鹿莓玩了会手机,直到晚上就着手机把饭吃完,她才拉上窗帘去洗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