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的时候,皮卡车刚驶过都安县界。
这一带是典型的喀斯特峰丛地貌,夜色里的山像一个巨大的馒头或者蹲着的巨人,挤挤挨挨地堵在路边。
车厢里安静得有点尴尬。
贺野开了点窗缝透气,那只叫三炮的土狗趴在后座睡呼噜震天响,完全忘了刚才在隧道里吓成怂包的样子。贺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受伤的手臂搭在窗边,血虽然止住了,但纱布上还是渗出一层暗红。
“咕噜——”
一声巨响打破了沉默。
声音来源是贺野的肚子。
這位一米八八的硬汉虽然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坦然地摸了摸腹肌:「洛工,商量一事。咱能先找地儿吃饭吗?再不加油,车还能跑,我要灭火了。”
显然那个大粽子,对他来说完全不够。
洛听澜正戴着降噪耳机闭眼养神,闻言睁眼,目光扫过他惨白的嘴唇:“前方两公里有个国道服务区。吃饱了有利于伤口愈合,我可不要我的司机半途晕厥。”
贺野啧了一声:“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
凌晨两点的国道服务区,只有几辆满载的大货车停在路边。
路边只有一家,还要死不活的“阿嫂大排档”。
店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酸笋味,那是广西特有的生化武器级别的味道,爱的人要命,恨的人想死。
贺野轻车熟路地将皮卡停在最显眼的路灯下——这是跑江湖的规则,车得在眼皮子下。
“老板娘!两碗老友粉,加肉加肝,粉烫软一点!”贺野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顺手把他那把黑漆漆的匕头往桌上拍一拍,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像土匪了,稍微往回收了。
洛听澜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消毒湿巾,把桌面仔仔细地擦了三遍。
“洛工,这里没有那么多讲究。”贺野看着她的动作,觉得好笑,“这叫包浆,懂吗?人间烟火气。”
“这是细菌培养皿。”洛听澜面无表情地把擦黑的湿巾扔进垃圾桶,“还有,我不吃内脏。”
“行行行,你的猪肝归我。”
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老友粉端了上来。酸笋、豆豉、瘦肉、猪肝在爆炒后激发出一种霸道的香味。
贺野那是真饿了,筷子一搅,呼噜呼噜開始暴风吸入。他吃相不斯文,但透着股豪爽的劲儿,额头上很快冒出一层汗,被淋雨淋湿的黑背心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背阔的轮廓。
洛听澜吃得很慢。
她捋了捋袖口,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拿筷子的姿势标准得像是在夹取文物碎片。
“喂。”贺野突然停下筷子,盯着她。
“怎么?”洛听澜抬头,嘴角沾了一点红油。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的胸口看?”贺野有些不自然地拉了拉领口,耳根有点可疑的泛红,“虽然老子身材还可以,但你这也太直白了。”
洛听澜眨了眨眼,眼神清澈而无辜:“我在观察你的呼吸频率。”
“哈?”
“你左肺呼吸音比右肺重。”洛听澜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尸检报告,“而且,你的胸肌随着呼吸轻微痉挛,这会影响你的发力。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建议你用右臂主攻。”
贺野:“......”
他那点少男怀春般的羞涩瞬间喂了狗。
“洛听澜,你是不是把这辈子的情商都换了智商?”
“这叫专业严谨。”洛听澜抽了张纸巾擦嘴,“还有,你的耳朵红了。是手受伤发炎引起的发烧吗?”
说着,她居然真的伸出了手,微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贴上了贺野滚烫的耳垂。
贺野整个人好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你干嘛!”他瞪大眼睛,像一个被戏的良家妇人。
洛听澜皱眉:“体温正常。看来你的交感神经调节有问题,容易脸红?这在搏斗中容易暴露情绪,建议克服。”
贺野咬着后槽牙,看着眼前这本正经胡言八道的女人,恨不得把脸埋进粉汤里。
妈的。
这个女人绝对是故意的。但看她那副“我在搞科研”的死样,他又发不火了。
“吃完赶紧走。”贺野粗暴地把剩下的粉扒完,起身去结账,“再跟你待下去,我得高血压。”
今晚没法赶路了。
一是贺野的手臂必须清创缝合,二是那面鼓鼓似乎到了晚上就会进入“某种活跃期”,车斗里不时传来轻微的震动声。
两人在镇上找了一家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的宾馆。
前台大妈正磕着瓜子看电视剧,眼睛都抬不开:“大床还是标间?”
“两间......”
“一间标间。”贺野打断洛听澜的话,把身份证拍在柜台上,“要一楼,离后门近的。”
洛听澜转头看他。
贺野压低声音凑到她的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脖颈上:“那鼓不能离开人。万一有人偷车,我在二楼飞下来都赶不上。咱俩得轮流守夜。”
洛听澜想了想,接受了这个逻辑:“行。我不睡软床,腰疼。”
进了房间,一股陈旧的潮味扑面而来。
两张单人床,中间间隔着贴满小广告的床头柜。
贺野一进门就把门反锁,还要拿椅子顶住门把手,又去窗边拉紧了窗帘,那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江湖养成的警惕性。
“脱吧。”
身后传来洛听澜清冷的声音。
贺野正在检查窗户的手一抖:“......这么直接?”
洛听澜已经打开了她的工具箱,里面除了修复工具以外,还排了一排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止血钳和缝合针线。她戴上医用橡胶手套,啪地弹了一下手套边缘:“伤口裂开了,得清创缝合。还是说你想等待伤口感染截肢?”
贺野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他转过身,也没有扭捏,单手抓住衣服摆往上一撩,直接把那件破烂的背心脱了下来。
屋裡的灯光昏黄。
男人精壮的上半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洛听澜面前。
不同于健身房里那种吃蛋白粉练出来的死肌肉,贺野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覆盖着薄薄一层汗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像勋章一样纵横交错。
洛听澜的目光停留在他腹部的一道旧伤上两秒。
“这是……枪伤?”
“嗯。”贺野大大咧咧咧地坐在床边,把受伤的手臂伸给她,「早些年在边境帮忙找人的時候挨的。那帮人不讲武德。”
洛听澜没再说话,低头开始处理伤口。
刚才在车上只是简单处理,现在看来伤势比她想的还要严重些,不过死不了。
酒精棉球擦上去的时候,贺野肌肉绷紧了,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洛听澜。
这个角度,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还有挺翘的鼻尖。她修补文物的双手极稳,缝合动作快准狠,好像在做一件艺术品。
“洛工。”
“别说话,我在打结。”
“你以前......经常给人缝这个?”
“不。”洛听澜剪断线头,动作利落地收针,“我平时补的是青铜器的裂痕,或者是皮质甲胄。人的皮肉比那个软多了,手感一般。”
贺野:“......”
把人当文物修,真有你的。
“好了。”洛听澜收拾好工具,突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又来了,那种像X光扫描一样的眼神。
贺野下意识想拿衣服遮:“又看什么?”
洛听澜伸出手指,隔空在他的胸口划了一下:“你的心跳频率很快。每分钟超过110次了。贺队长,你是紧张,还是害羞?”
贺野的脸轰的一声红到了脖子根。
作为一个二十八岁、常年混迹男人堆,连女孩子都拿过手都没抱过的纯情硬汉,他此刻被这双清凌凌的眼睛盯着,感觉比面对一百个粽子还慌慌。
“我热的!”贺野猛地站起来,抓起毛巾就去卫生间冲,“我去洗澡!你盯着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