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听澜突然合上日记本,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在大镜片后面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嗯?”贺野看前方路况,手心里微微出汗。
“你父亲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洛听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柔和,“他说:‘如果这次回不去,希望能把家里的那把旧匕首留给小野。那小子打小就喜欢刀。告诉他,老子没给他丢脸。’”
“吱呀——”
五菱宏光猛地在路边停了下来。
贺野死死抓着方向盘,两条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他低着头,阳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最爱闹腾的张凯也闭了嘴。
洛听澜静静地看着他。她虽然不懂得怎么去安慰一个经历痛苦的人,但她的身体逻辑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她伸出手,越过挡位杆,将自己温热的手掌覆盖在贺野那只青筋暴起的大手上。
“他确实没丢脸。”洛听澜认真地说,“数据证明,他是071队里除了老沈头之外,坚持到最后的人。你做得也很好,你把他带回来了。”
贺野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那只手小小的,微凉,却带着一种未知的力量。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反过手来,将洛听澜的手死死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由于用力过猛,两人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贺野转过头,一双眼圈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炙热:“洛工,谢谢你。”
洛听澜盯着两人十指紧扣的手,感受着贺野掌心里传来的热量和汗水,又看了看他那张近在咫尺,帅得很有攻击性的脸。
“你的手心出了汗。”洛听澜眨了眨眼,冷淡的沙雕气质再度占领高地,“按照这个出汗率,你如果再握五分钟,我们之间就会产生严重的皮肤黏连摩擦。不过……如果你需要这种心理锚定,我可以允许你再握三分钟。”
贺野:“……”
刚刚升腾起来的生死离别大戏的感动,瞬间被这“三分钟”给冲得烟消云散。
他咬牙切齿地松开手,耳根子红得发黑:“洛工,你真的……一开口就能把天聊死。”
“我是基于科学事实。”洛听澜一脸坦然地收回手。
后排的张凯一把捂住脸:“贺哥,放弃吧,咱姐是个没有感情的数字人。你这恋爱谈得,跟考微积分差不多。”
……
【两日后·广西南宁·旧城区临时落脚点】
五菱宏光晃晃悠悠地开进了南宁的一条老街。
这里到处都是低矮的骑楼,路边开满了粉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酸笋和豆豉的奇特香味。电动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总算进城了!”
张凯从车里跳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酸笋味儿的空气,“老子要洗澡!要吹空调!要吃十碗老友粉!”
贺野把车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军用品回收店门口。
店门口坐着个正在抽旱烟的老头,缺了一只左胳膊。看到贺野从一辆破五菱里下来,又看到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军绿色的大包裹,抽烟的老头手一抖,烟袋锅子差点砸在脚面上。
“……小野?”老头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覃叔。”
贺野走过去,单膝跪在老头面前,将怀里的那个包裹郑重地递了上去。包裹里,是十几枚在哀牢山地下神域里刨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的黄铜身份牌。
“071科考队,全员遗物交代完毕。老贺……没丢脸。”贺野低声说。
覃叔颤抖着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当他摸到属于贺建国的那枚身份牌时,这个在战场上断了一只胳膊都没流过泪的老兵,突然捂着脸,蹲在马路牙子上嚎啕大哭。
“好!好孩子!建国他们……总算回家了啊!”
老街的阳光透过骑楼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那些经历了四十年风雨的黄铜牌上,折射出温暖的光芒。
洛听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些微微的发热。那种感觉很陌生,不再是通感症带来的杂乱噪音,而是一种很奇妙的,像是有热水流过的温热。
“姐,你看什么呢?”张凯走过来,递给她一瓶冰镇的六点半。
洛听澜接过奶,喝了一口,冰凉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她看着跟覃叔抱在一起的贺野,看着那个此时像个孩子一样红着眼眶的肌肉猛男。
“我在看人类的情感电波。”洛听澜淡淡地说。
“哈?”张凯一头雾水。
“没什么。”洛听澜推了推眼镜,“就是觉得,回程的这趟五菱宏光,坐得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