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学中一直有两种很有趣的说法,一是现实派的,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二是浪漫派,考古工作其实是一场与古人的跨时空对话。
“大家来看这张图,你们可以猜一下这是什么?”
大屏上,白教授指着一个圆柱状的土堆,笑眯眯问道。
“是还未出土的玉琮?”有学生猜测。
白教授摇了摇头。
“是古代女子的饰品?”
白教授依旧摇头。
“土和文物都没分离,这怎么看得出啊。”有人质疑。
白教授神秘莫测道:“这可难分离。”
林皎看着那物的形状,总觉得有些诡异的眼熟。当然不止是他,许多人都觉得好似在哪看见过,却又无法真正确定。
白教授笑得像只老狐狸:“这个东西,我们日常经常会看见。”
“莫非……”王师兄若有所思,“是笔筒?但这有些窄了吧。”
白教授摇头叹息:“你们还是缺乏一点想象力。”
“这是古人的排泄物。”
……
总算是知道这诡异的熟悉感从哪来了!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啊!”有人崩溃大喊,“这不会也要我们研究吧!”
白教授眉毛一竖:“怎么,非得那些陶片器具才能算文物?这可是古人的排泄物,你们不总说考古学是一场和古人跨时空的亲密交流吗,这够不够亲密?”
这可太够了,在场众人内心哀嚎。
“这也算是此次下遗址一个比较有趣的收获。”白教授笑道,“你们记住,遗址里任何一样细微的物品,都是千百年以前的人们留下来的珍贵影像,就比如这次的排泄物,通过分析里面的成分和菌群,能反映其主人的生活习惯和身体状况,从而了解到更真实的古代生存环境。”
“曾经有一队考古队挖掘到古代茅房的碎片,里面甚至有几枚铜钱,当时的专家戏称是上厕所时主人不甚掉落。”
众人都笑了。
白教授缓缓道:“我一直认为,考古学存在的意义不止是为了重现过去,更是在不断推翻和重建已知认识的基础上,探索世界的边界……”
“小皎,坐。”白教授笑眯眯指了指办公桌面前的小沙发。
“开学这么久了,还没跟你真正聊过,正好今天有空。”
林皎坐到沙发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坐姿端正地像一颗小白杨。
白教授挥了挥手:“别紧张,其实当初你大伯找到我,我还挺惊讶的。你爸妈就你一个孩子,放着这么大的家业不继承,反倒来学我这个考古,说句心里话,当时还真以为你是随便填的专业,来这混个学历的。”
两人一起笑了。
白教授笑完继续道:“后来我一想不对啊,如果要镀金,何必来我这呢,随便上个国外的商科岂不更方便。所以今天啊,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个专业呢?”
林皎想了想,慢慢道:“白教授,您也知道我的脑子出过事,如果您要问为什么选择考古作为研究生专业,那我确实答不上来。”
“但我是个很轴的人,小时候外公的私人博物馆里收藏了一尊青铜方鼎,我为了弄明白上面的花纹,专门去学了素描,虽然学会了基本功画出玄鸟花纹后就跑了……后来我跟着外公看纪录片,认识到中国地理的广袤,文明发展的璀璨,但小时候唯一的心愿竟然是要挖出一两件比青铜方尊更漂亮的文物送给外公收藏。”
白教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配合的笑一两声。
林皎敛了笑,“我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如果我没有祖辈的支持和帮助,我不会选择考古这个专业。”
林皎认真道:“我很清楚的知道,培养一名优秀的考古学家,需要大量的资源和财力的支撑,恰好我具备这两点,当然,很多同专业优秀的前辈是出于完全的热爱,每年有多少人进入这个领域,或许就有更多的人离开,这是很自然的社会现象。理想和现实在风华正茂的年华很难抉择,但到人生的一定时期,似乎就顺理成章的做出了取舍。”
“我始终认为,比所谓理想更重要的,是坚持。热爱是会被生活消磨的,但意志不会。”
白教授笑了笑,“我很高兴,你没有说出因为热爱,因为某某伟人的指引或是家里的熏陶这种官话。确实,单纯因为理想而留下的人越来越少了,但没办法,现在社会的主旋律就是快,但咱们这个专业需要的是‘慢’。”
“咱们泱泱大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其他方面或许能学习欧美,但咱们的专业不行啊。”白教授感慨道,“就在上周,我去首都参加了一个会议,会上有人提出要用ai技术去做文物修复和文本解读,以此提高工作的效率,却几乎被全票否决,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皎想了想,答道:“无用之用。”
白教授投去赞许的目光,“没错,正是考古研究的无用之用,文物是有感情的,就像ai无法真正取代艺术创作,它做不到完全解码文物的价值。”
“我相信你会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白教授镜片底下的目光温和,“你大伯跟我说,你是个坚韧的孩子,或许有一天,你会在这个领域做到极致。”
“你有这个资本,有底气,也有能力。”
沈在空在实验楼下等了许久,接到一尊思考者。
“小雕塑,在想什么?”
林皎根本没注意到沈在空一天一换的称呼,他憋了半天,认真问道:“你觉得梦想和现实哪个更重要?”
这确实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了,沈在空闻言有些诧异,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每个人的人生境遇和选择不同,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众说纷纭,如果你问的是我,我会选择现实。”
林皎眼底有些迷茫:“所以二者不能共存是吗?”
“当然不是。”沈在空笑了笑,“出去走走吗?”
林皎点了点头,将选择权交给司机。于是他们驱车半个小时前往太子湾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