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侧过头,想逃离这个令她感到失控的氛围“看到了吗,医生,移情作用会使我失去作为一个病人的自觉,即使如此你也确信我们的治疗无需暂停吗?”
汉尼拔微笑道“我确信我们需要暂时转变一下治疗的重心。”
汉尼拔回到了伊娃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问道“可以告诉我你对于怀特先生的印象吗,伊娃。”
伊娃垂眸道“…他在我五岁那年就出车祸去世了,凯瑟琳娜把他所有的照片都收了起来,我甚至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汉尼拔喝了一口咖啡“我很遗憾。那你认为怀特先生如果还在世应该是怎样的一位父亲呢?”
伊娃想到了书房里琳琅满目的书籍还有本该在客厅的三角钢琴“…我不认为自己把你当成了我父亲的角色,医生。”伊娃蹙眉,她根本无法想象汉尼拔当她父亲的样子,更无法想象汉尼拔和凯瑟琳娜在一起的样子。
汉尼拔缓缓道“人们在寻找另一半时往往会下意识地被与自己双亲有类似特质的人吸引,你不需要将我当成父亲,你只要认为我与你父亲相似就足以产生移情效应。”
伊娃为这个想法感到不适,她低声道“那么心理医生也应当很容易对患者产生特殊情感,人们总是会对向自己寻求帮助的人产生好感。”
“非常正确。”汉尼拔微笑道“但是心理医生需要时刻保持他们的专业度,当判断被情感左右的时候,他们就没有办法帮助到他们的患者了。”
伊娃对于汉尼拔云淡风轻的态度感到了一丝厌烦。
他都不会感到慌乱或恐惧的吗?
或许是因为她所见过的人皆是如此丑陋,而汉尼拔医生就好像戴着一个完美的壳子,她不否认她喜欢这个壳子,但她此时此刻不想看见壳子,她想敲碎它。
窥探他人的阴暗面一般对于她来说轻而易举,但是她却暂时无法施展这个能力。
这真是……令人厌烦
伊娃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就把这种从没出现过的想法归因为移情效应的副作用。
“汉尼拔??莱克特医生。”伊娃喝了一口茶,学着汉尼拔的样子缓慢而平静地说“您说的有道理,或许只是因为我与异性接触的经验太少了而已,这甚至称不上算是移情效应,的确没有必要暂停我们的治疗。”
汉尼拔看起来依旧十分温和“很高兴你选择了对你自己最负责任的做法,明智的判断。”
伊娃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我有些累了,医生,可以借您的钢琴一用吗?”
汉尼拔微笑道“当然。”
伊娃起身走到钢琴前,坐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右手从高音处翻飞着滑到了低音,留下了一串破碎又紧凑的音符,仿若狂风过境,风卷残云。
伊娃这次弹奏的是肖邦的冬风,这首曲子她从前并不喜欢,她认为虽然画面感十足又充满力量,但是未免太过暴戾,优雅不足。可是今天她觉得只有这首曲子可以发泄她心中的不快。
这首曲子非常难,她弹错了几个音,但是她根本不在意,她现在甚至不在意汉尼拔是否会像昨天一样为她鼓掌,弹奏这首曲子一方面是使她自己放松,另一方面也包含着她想要狠狠碾碎某些东西的破坏欲。
她说不清到底是想要破坏什么,但是她明确知道只有破坏可以彻底安抚她。
汉尼拔静静地望着伊娃弹着钢琴的背影,直到最后一阵“冬风”从她的指尖呼啸而过。
伊娃弹完之后感觉指尖发烫,关节发酸,额头渗出了些微的汗珠,她感到有些热。
“你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平静。”汉尼拔的声音在伊娃背后悠悠响起。
伊娃刚刚得到舒缓的心情又一次焦躁了起来,她背对着汉尼拔坐在钢琴前,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汉尼拔似乎笑了一下,他缓步走到伊娃身侧“我能在这里坐下吗?”
伊娃不明白汉尼拔要做什么,但是她还是朝右边挪了一些。
汉尼拔坐在伊娃身侧,宽大的手掌覆在钢琴上,不急不慢地弹奏了起来。
是D大调卡农的低声部,他只在钢琴的左半部分弹奏,重复着舒缓而温和地旋律,仿佛在等待伊娃。
伊娃愣了一会儿,伸出手,试探性地按了一下琴键,汉尼拔非常自然地变换了和弦。
伊娃立刻明白了过来,将双手放在了琴键上,开始弹奏高声部。
卡农,原意为“规则”,同一旋律以同度或五度等不同高度在各声部先后出现,造成此起彼落连续不断的模仿,一个声部的曲调自始自终追随着另一个声部,直到最后,他们会融合在一起,永不分离。一如恋人之间的缠绵悱恻。
汉尼拔与伊娃的手随着旋律短暂地相触又分离,然后由分离再次慢慢靠近,每一次的触碰都令人脸红心跳,他们共同弹奏出温情婉转的卡农乐章。
弹完整曲之后,伊娃立刻红着耳朵从座位上起身,攥着自己的裙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汉尼拔缓缓系上西装外套的扣子,微笑道“音乐的确能使人平静,对吗?”
伊娃现在的确是不愤怒了,但也称不上多么平静,可是她只能点头小声道“嗯…”
“去吃午饭吗,今天我准备了小牛蹄。”汉尼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