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狡猾了。
伊娃低头坐在心理咨询室的办公椅上,吹风机的声音在她耳边聒噪地响着,头发则乱糟糟地飞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穿梭在她的发丝间,一边按着她飞舞的长发一边梳理着,好让她漂亮的头发不会打结。
吹风机的声音暂歇,她的头发蓬松了起来,些微的自来卷让她看起来像是橱窗里摆着的人偶。
伊娃看着腿上的湿毛巾,默然无言
汉尼拔将吹风机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又俯下身拿走伊娃腿上的湿毛巾,她那被磕红的膝盖已经不那么肿了。
他将毛巾也叠好放在一边,看向伊娃。
伊娃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她双手紧攥着,仍旧不置一词。
汉尼拔启唇道
“我们聊聊吧,伊娃。”
说着,他便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落座,伊娃看见他将手肘搭在膝盖上,白色的衬衫袖口外,他的双手交握着。
伊娃一怔,别开视线。
他扮演着她的心理医生,与从前一般无二。
“在你杀了我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他耐心而平静地询问着,把自己所有的情绪藏起来,好引出他人的弱点。
伊娃答不出来。
她抿起下唇,把微弱的颤抖掩藏起来。
但这些细节逃不过心理医生的眼睛,汉尼拔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就像在精心呵护一朵刚刚移植来的玫瑰。
若它渴水,不必说出口,他便会给予它所需要的一切。
“只要你想,这里会成为你的家”
这话不紧不慢地落进伊娃的耳朵里,像是个甜蜜的邀约。
接着他起身走来,再次朝她伸出一只手。
那手在她的面前,指尖散发着淡淡消毒水的气味。
伊娃看着那只手,这一刻,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头。
她把自己冰凉的手指搭上去,汉尼拔温热的手掌将其包裹住,轻轻拉起,把伊娃轻而易举地带进了他的怀中。
他宽阔的身子拢着她娇小的身躯,健实有力的双臂环着她的肩膀。
他轻轻揉着她的头发,贴心地安抚着她。
伊娃感到自己正在巨兽的口中,这里温暖、阴暗、终日不见天光。
这里,是她唯一的归宿。
…
巴尔的摩近日里突然变得风平浪静,那些骇人听闻的杀人案好像被一把剪刀突兀地剪断,自此草草收场,没了下文。
怀特家族的弑母案便是那把剪刀。
杰克盯着手里的一沓文件,面色沉沉。
他起身套上椅背上的大衣,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
莱克特医生的病人最近都收到了一则通知,自即日起心理咨询的预约由每日8位调整为每日5位。
并不是所有病人都接纳这个调整,富兰克林就是其中一位。
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一位圆脸的中年男性显得有些着急
“您减少的问诊时间正好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我每周都是预约了这个时间段。”
汉尼拔靠在沙发后座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平静地说“我认为你问诊的频率超过你所需要的心理帮助应有的频率,富兰克林先生。”
“但这一个月都是这样过来的。”富兰克林不敢置信地笑了一下“一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汉尼拔对此并未做太多解释“希望你可以理解我的决定,富兰克林先生。”
说着,他站起身扣上西装扣子,并抬手向门口。
富兰克林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汉尼拔,将口中的质问憋了回去,保持着最后的风度离开了这栋别墅。
送走富兰克林,汉尼拔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便打开了连通着客厅的房门。
十点整,阳光明媚、窗明几净,客厅的沙发上正坐着一位看书的女孩,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开门的动静惊动了她,她银灰的眸子越过金色的发丝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落回书上,只是放在沙发上的脚趾却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汉尼拔站在原地望着她,启唇道“我为你准备了早餐,你注意到了吗。”
伊娃的目光仍旧落在书上,她抿了抿唇
“我没看见。”
不远处的餐桌上,三明治已经完全冷掉了。
汉尼拔看了看那三明治,又看了看伊娃,过了片刻,他走向那盘冷掉的三明治,把它带进厨房收拾掉。
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希望能够了解你的喜好,伊娃。”
接着他打开冰箱,侧身询问道
“冰箱里有牛肋排、小羊排,你更喜欢哪个?”
伊娃将目光从书上抬起,与汉尼拔对视,只见他面色温和,深棕色的眸子却暗不见底。
她便合上书“冰箱里没有我爱吃的。”
胃仿佛被绞了起来,她已经一个上午没吃东西了,昨天晚上凭着必死的觉悟吃下去的东西也早就消化殆尽。
但她不想再吃那些“东西”第二回,仿佛接受了它们便是彻底的投降。
伊娃垂下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气。
或许她不该冒险触怒他,或许没过多久她也会变成一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