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通常用三号排练室。”他小声说,“那里有架老斯坦威,音色特别好。”
简意跟着他,脚步很轻。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那里挂着历代著名音乐家的肖像,还有乐团重要演出的海报。
其中一张海报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去年星际青年音乐家大赛的海报。海报中央是冠军得主,一个神采飞扬的年轻钢琴家。而在海报的角落,不起眼的位置,有一行小字:“大提琴伴奏:林砚深”。
简意停下脚步。
林砚深走出一段才发现他没跟上,回头:“怎么了?”
简意指了指那张海报。
林砚深看了一眼,然后笑了:“啊,那个。那是帮学弟的忙,他临时找不到伴奏,我就去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简意知道,那次比赛规格很高,能担任伴奏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而且海报上只写了冠军的名字,伴奏者的名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这个人,习惯了站在角落里。
习惯了付出,却不习惯被看见。
“走吧。”林砚深拉了拉他的袖子,“排练室在前面。”
三号排练室不大,但采光很好。上午的阳光从高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房间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墙角立着几个谱架,还有一把放在琴盒里的大提琴。
林砚深走过去,小心地打开琴盒。
那把琴很旧了,琴身有细微的划痕,但保养得很好。他拿出琴,调了调弦,然后抬头看简意:“想听什么?”
“你最喜欢的。”简意在钢琴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砚深想了想,然后笑了:“那我拉巴赫吧。”
他架好琴,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弓落在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了。
林砚深还是那个林砚深——浅金色头发,温和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但当他开始拉琴时,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不同的状态。
专注,沉浸,整个人和琴融为一体。
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G大调第一号前奏曲。音符流淌出来,清澈,温暖,像晨光中的溪流。技术无可挑剔,但更动人的是其中的情感——那是一种纯粹的、对音乐本身的热爱。
简意静静听着。
他看着林砚深。看着他的手指在指板上移动,看着琴弓在弦上起伏,看着他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这个人在舞台上可能不是最耀眼的,但在音乐里,他是完整的。
一曲终了。
林砚深放下琴弓,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怎么样?”
简意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林砚深面前,伸手接过那把大提琴。琴比他想象中轻,琴身上有常年使用留下的温润光泽。
“这把琴跟了你很久?”他问。
“十年了。”林砚深说,“是我考上音乐学院那年,老师送的。不是什么名琴,但音色很好。”
简意仔细看了看琴身内侧,那里有一行小字刻痕:“给深——愿你与音乐相伴一生。”
刻痕很浅,但很清晰。
“你老师很疼你。”简意说。
林砚深点点头,眼睛有些湿润:“他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简意把琴还给他,然后说:“拉得真好。”
很简单的三个字。
但林砚深知道,从简意嘴里说出来的“真好”,分量很重。
“谢谢。”他小声说。
简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不用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的手指很暖,触碰很轻。
林砚深闭上眼睛,感受那温度。
阳光从高窗洒进来,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这一刻,很安静。
很真实。
从音乐厅出来时,已经是中午。
简意带林砚深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不大,但很安静,老板似乎认识简意,见到他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你常来?”林砚深小声问。
“偶尔。”简意说,“这里不接待陌生客人,安静。”
确实安静。整个餐厅只有三四桌客人,都坐得很分散,交谈声压得很低。
点完餐后,林砚深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简意问。
“乐团的同事。”林砚深说,“他们……看到新闻了。”
简意并不意外。昨晚的宴会虽然私密,但消息总会传出去。尤其是他和林砚深的关系——The Ruler创始人的婚讯,在三个星系都是新闻。
“他们说什么?”他问。
“恭喜之类的。”林砚深滑动屏幕,“也有问什么时候介绍认识的……等等,这条——”
他顿住了。
简意伸出手:“给我看看?”
林砚深犹豫了一下,把终端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
“深,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不过还是要提醒你,有些人看似温柔,实则掌控欲极强。你确定准备好了吗?”
发件人没有署名。
简意看了一眼号码,是个虚拟号码,无法追踪来源。
他把终端还回去,表情平静:“不用理会。”
“可是——”林砚深皱眉,“这是谁?”
“不重要的人。”简意说,“或者,不敢署名的懦夫。”
他的语气很淡,但林砚深听出了其中的冷意。
“你……不生气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为什么要生气?”简意反问,“他说得没错,我确实掌控欲强。但我从不掩饰这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深:“你知道的,对吗?”
林砚深点头。
他当然知道。简意的温柔从来不是无原则的迁就,而是建立在清晰边界之上的包容。这个人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感情。
“那你会想要掌控我吗?”林砚深问。
简意看着他,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说:“不会。”
这个答案让林砚深意外。
“为什么?”
“因为掌控意味着不信任。”简意说,“而我相信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
但林砚深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我也相信你。”他说。
简意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带着真实的暖意。
餐点上来了。简单的料理,但食材新鲜,味道很好。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内容都很轻松——关于音乐,关于下午的安排,关于林砚深下周的演出。
“你会来看吗?”林砚深问。
“会。”简意说,“坐老位置。”
林砚深笑了:“二楼右侧第三排?”
“嗯。”
“那我要好好演。”
“你每次都很认真。”简意说,“这就够了。”
午餐后,简意带林砚深回了The Ruler大厦。
下午他有一个视频会议,关于第一星系的项目。林砚深主动提出去书房看书,不打扰他工作。
“你可以在这里练琴。”简意说,“隔音很好,不会吵到别人。”
林砚深摇头:“不了,我想看看你的书。”
于是简意去了会议室,林砚深留在书房。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内容很枯燥,都是数据和战略规划。简意全程专注,思路清晰,每个决策都精准果断。
会议结束时,一位来自第一星系的高管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简先生,听说您最近有喜事?第一星系这边,不少人都很关心。”
这话说得很圆滑,但简意听出了背后的试探。
“私事而已。”他微笑,“不劳各位费心。”
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高管识趣地没有再问。
结束会议后,简意回到书房。
林砚深窝在窗边的沙发上,抱着一本书睡着了。阳光斜照进来,在他浅金色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书滑落在腿上,是一本关于星际音乐史的专著。
简意走过去,轻轻拿起那本书,放在一旁。
然后他弯下腰,在林砚深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林砚深动了动,但没有醒。
简意直起身,看向窗外。
第三星系的午后,阳光正好。
终端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新信息,来自第一星系,发件人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内容很短:
“下周回来?我想见你。”
简意看了一眼,关掉屏幕。
他没有回复。
现在,他只想享受这个安静的午后,和身边这个安静的人。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