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七点准时开始。
餐厅很大,长桌能坐下二十个人。水晶吊灯投下明亮却冰冷的光,将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清晰分明。今晚只坐了六个人——简意父母,简意和林砚深,还有两位远房亲戚,据说是“刚好来访”。
林砚深坐在简意右侧,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抚过西裤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简夫人坐在长桌另一端,姿态优雅地用着餐前汤,偶尔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林砚深的脸。
“林先生是第一次来第一星系?”那位年长的女性亲戚微笑着开口,她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的。”林砚深礼貌地回答,“以前在影像资料里看过,但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震撼。”
“首都星有三百年的建城史了。”男性亲戚接话,语气带着不自觉的优越感,“和第三星系那种新兴城市不一样,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故事。”
简意放下汤匙,声音平静:“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故事。第三星系的故事是开拓和创新,没什么不好。”
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亲戚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侍者开始上主菜。银质餐盘盖被揭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精致的摆盘像艺术品,分量却少得让人怀疑这能否填饱肚子。
“林先生是音乐家?”简夫人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林砚深脸上,“大提琴?”
“是的,伯母。”林砚深放下餐具,坐直身体,“在星系交响乐团。”
“交响乐团……”简夫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我记得The Ruler赞助过重建项目。你是在那个项目里认识简意的?”
问题问得很自然,但林砚深听出了背后的逻辑链——她在确认这段关系的“起点”是否符合某种预设的路径。
“是在一次排练中。”林砚深如实回答,“简先生来视察,我们那时才第一次见面。”
“哦?”简夫人挑眉,“之前不认识?”
“不认识。”
餐桌安静了一瞬。
两位亲戚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简意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母亲,您是在做背景调查吗?”
“只是了解一下。”简夫人微笑,“毕竟要成为简家的人,总要让我们知道来历。”
这话说得客气,但每个字都像细针。
林砚深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些僵硬。
“他的来历很简单。”简意说,“父母是音乐教师,他自己是职业演奏者。干净,纯粹,没什么需要特别调查的。”
“干净纯粹当然好。”男性亲戚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关切”些,“不过林先生,你有没有想过,结婚以后怎么平衡事业和家庭?简意的工作很忙,三个星系来回飞,如果你也要满星系演出的话……”
“我的演出主要在第三星系。”林砚深说,“而且乐团有固定排期,可以协调。”
“那孩子呢?”女性亲戚插话,“简家需要继承人,你们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砚深一时语塞。
餐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简意放下酒杯,玻璃杯底触碰桌面的声音清脆而明确。
“孩子的事,”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劳各位费心。”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亲戚,最后落在母亲脸上:“而且,今晚是家宴,不是审查会。如果各位对我们的生活规划这么感兴趣,可以等我们发布正式声明。”
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很明白:闭嘴。
简夫人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有不悦,有无奈,但也有一丝……妥协。
“简意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今天是欢迎林先生回家,不该问这些。来,尝尝这道松露鹅肝,是厨房今天特意准备的。”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
但气氛已经变了。
林砚深低下头,切着盘中的食物。鹅肝细腻柔滑,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跳得有些快。
桌下,简意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林砚深的手指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回握。
这个小小的动作,没有被任何人看见。
但林砚深知道,在这个冰冷的长桌上,这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晚餐在八点半结束。
亲戚们告辞离开时,态度明显客气了许多——不是真的接受了林砚深,而是看清了简意的态度。
简意父母送到门口。
林砚深站在简意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对夫妇的背影。简父的肩膀依旧挺直,简夫人的步态依旧优雅,但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像两条平行线,永远靠近,却永远不会相交。
“晚上好好休息。”简夫人转身,对简意说,“明天怀礼来吃午饭,你们准备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林砚深,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林先生也是。”
“好的,伯母。”林砚深点头。
简夫人没再说什么,挽着丈夫的手臂转身进了宅子。
门关上。
夜色完全降临。庭院里的地灯亮起,在碎石小径上投下暖黄的光晕。远处有虫鸣声,很轻,像某种背景音。
简意没有立刻回屋。
他走到庭院中央的喷泉边,在石凳上坐下。喷泉的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砚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累了吗?”简意问。
“有点。”林砚深诚实地说,“比演出还累。”
简意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很温柔:“习惯就好。这种场合,本质上也是表演。”
“你演得很好。”林砚深说。
“演了三十年,总该有点进步。”简意抬头看着星空,“第一星系的夜空比第三星系清晰,星星更亮。”
林砚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确实,这里的星空像打翻的钻石,密密麻麻,璀璨夺目。
“但第三星系的星空更热闹。”林砚深说,“有更多的飞行器,更多的灯光。虽然看不清星星,但能感觉到那里是‘活着’的。”
简意转头看他:“你喜欢第三星系?”
“我喜欢……”林砚深想了想,“你在第三星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