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序在一个门口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绿植的旧书店前停下。
书店门脸很小,木头门上的漆已经脱落,窗户玻璃蒙着厚厚的灰,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具体。
门上挂着一个歪斜的木牌,用褪色的红漆写着两个字。
“闲斋”。
他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沉闷暗哑的“叮”一声。
玄咎跟着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内更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陈年茶叶又混合了别的什么的沉闷气味。
书架高而拥挤,塞满了各种老旧书籍,地上也堆着成捆的报纸和杂志,几乎无处下脚。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稀疏的干瘦老头,正就着一盏昏暗的台灯,用放大镜看着手里一本破旧的线装书,对进来的人恍若未闻。
白序走到柜台前,站定,没说话。
老头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随便看,不买别乱翻。”
“老斋主,”白序开口,声音平稳。
“找点旧闻,关于城北槐荫路,沈家,二十一年前夜半哭声的剪报,有更全的吗?” 老头翻书的手停了。
他没抬头,只是握着放大镜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过了几秒,他才用沙哑的声音说。
“没有。早没了。”
“听说斋主这里,收着不少别人没有的边角料。”
白序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没拆封的烟,放在柜台上,轻轻往前推了推。
“价钱好说。” 老头终于放下了放大镜和书。
他摘掉老花镜,用一双浑浊但此刻格外锐利的眼睛仔细打量着白序。
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倚在书架边,正百无聊赖用哨子轻碰自己嘴唇的玄咎。
“后生,”老头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这个年纪的人特的看透世事的疲惫和警惕。
“有些边角料,沾手了,就甩不脱,沈家的事…水浑,淹死人。”
“知道水浑,才来找识水性的。”
白序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只要当年的剪报,和…斋主后来听到的关于沈家静了以后,还有谁在打听他们的风声,别的,不碰。”
老头盯着他看了许久,又看了一眼那包烟。
最终,他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弯下腰,在柜台下面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巴掌大的扁扁包裹,放在柜台上。
“就这些。”
“当年的剪报,我私下留了一份底。”
“后来…确实还有些不开眼的,或是不怕死的,来问过”
“名字没有,模样记了个大概,什么时候来的,问了什么,都写在后面一张纸上了。”
他用干枯的手指点了点油布包。
“东西拿走,烟留下,以后…别来了。” 白序拿起油布包,入手很轻。
他点点头,将烟留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后生。”
老头在他拉开门时,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铜铃声掩盖。
“沈家是‘鬼’,打听沈家的…也不一定是‘人’。小心点,夜路走多了…” 白序脚步没停,推门走了出去。
玄咎吹了声口哨,跟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沉闷的铃声再次响起,然后被关在门内。
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白序将油布包揣进怀里,辨明方向,朝着另一条更僻静的小路走去。
“这就完了?”玄咎跟上来,有点意犹未尽。
“我还以为能听到点更刺激的‘交易’呢。”
“那老头,身上有股子…陈年的惊味儿,不过藏得挺深。”
“他是很早以前的外围线人之一,退隐很多年了,只卖不涉险的旧消息。”白序边走边说。
“但他记性很好,也谨慎,他提供的后来打听者的信息,可能比剪报更有用。”
“你觉得,跟踪我们的人,会不会也在他那张名单上?”
“有可能。”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几乎没有行人的断头巷。
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
白序走到墙边,停下,背对着巷口,从怀里拿出油布包,准备拆开查看。
就在他手指碰到油布包系绳的瞬间。
旁边一处低矮的堆满破烂杂物的院墙阴影里,毫无预兆地,猛地扑出一道黑影!
速度极快,带着风声,直抓白序手中的油布包!
几乎在黑影动的同一时刻,倚在巷口墙边的玄咎,闭着的眼睛蓦然睁开,手中一直把玩的黄铜哨子,被他塞进嘴里。
没有嘹亮的哨音。
只有一声极其尖锐、高频、仿佛能刺穿耳膜、直钻脑髓的无声声音,以他为中心,骤然炸开!
没有实质声音,却化为一股狂暴混乱的精神冲击,狠狠扎向那扑出的黑影,以及其可能存在的同伙方向!
黑影扑出的动作骤然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头部,发出一声闷哼,身形在半空中显现出刹那的扭曲。
而白序,在黑影扑出的瞬间,已然后退半步,不是躲避,而是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握着油布包的手没动,另一只空着的手,对着那凝滞的黑影,用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停止了。
那黑影周围的空间,像是突然变成无形的胶体,将他扑击的动作死死锢住,连他脸上因痛苦和惊骇而扭曲的表情,都仿佛被定格。
玄咎的哨子还在持续,如同刮擦玻璃的噪音在精神层面回荡,干扰着可能存在的其他袭击者的感知和行动。
白序虚空轻点的手缓缓收回。 “咔…咔嚓…” 什么东西在内部被强行捏碎的细微声响,从黑影体内传来。
黑影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爆发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序手指松开。
凝滞感瞬间消失。
黑影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半空跌落,重重摔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蜷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着,口鼻溢出少量的血沫,眼神涣散。
显然遭受了重创,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乃至某种更深层东西的破碎。
玄咎哨子从嘴边拿开,他舔了舔嘴唇,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某种扭曲满足的表情,盯着地上抽搐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