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谷恒经过裂镜门前时,脚步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才加速跟上队伍。
裂镜的门依旧紧闭。
一行人沉默地下到B1餐厅。
早餐比晚餐看起来正常一些,有面包,煎蛋,香肠,水果,咖啡和牛奶。
长桌旁已经坐了一些人。海卫小队另外四人在靠窗位置,自成一体。
白序依旧选了角落,拿了一个面包,一杯清水。
迟段坐在他旁边,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程钰拿了煎蛋和香肠,坐在迟段对面。
玄咎只拿了一杯黑咖啡,坐在白序斜对面,长腿伸在过道,哨子挂在指尖晃悠。
沈谷恒端着一个空盘子,在食物台前站了很久,手指在夹子上犹豫,最后只夹了两片面包和一点水果。
他走回来,挑了一个离玄咎最远,但仍在白序视线范围内的位置坐下,埋头小口啃面包。
餐厅里的人比昨晚少。
白序不动声色地数了数,十八个乘客,现在在场十五个,缺席三个。
昨晚倒下的那个没出现,另外两个……位置丢失信号断在二层走廊的,也没出现。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还是没味道。
餐厅门滑开,银灰发男生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搭在脑后,银发从帽檐漏出几缕。
他脸色平静,目光在餐厅里扫过,掠过海卫小队,掠过其他单独乘客,最后,像是不经意地,落在沈谷恒身上。
停留了一秒。
沈谷恒正低头啃面包,肩膀却猛地一颤,手里的面包差点掉在盘子里。
他死死低着头,不敢抬眼。
玄咎吹了声口哨。
不是对着哨子吹,只是嘴唇轻轻噘起,发出一声带着嘲讽意味的气音。
裂镜像是没听见,走到食物台前,拿了一个苹果,一瓶水。
他没有找座位坐下,而是靠在吧台边缘,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苹果。
咀嚼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沈谷恒。
那目光并不灼热,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像在研究一件物品的材质。
沈谷恒的呼吸开始紊乱,他放下面包,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泛白。
他左胸口的位置,衣料下面似乎有微弱的灼热感在蔓延,那是他能力即将被引动的征兆。
白序放下水杯。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声音不大,却刺破了餐厅里某种无形的张力。
沈谷恒浑身一抖,像是被惊醒,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抓着桌沿的手。
他重新拿起面包,继续啃,动作僵硬,却不再颤抖。
裂镜的目光从沈谷恒身上移开,转而看向白序。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裂镜的眼睛颜色很浅,接近银灰,瞳孔深处有种玻璃般的质感,冰冷,剔透,映不出太多情绪。
白序的眼神则是一片空白。
没有敌意,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审视。
只是看。
裂镜先移开了目光。
他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扔进垃圾桶,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餐厅。
从进来到离开,他没说一句话。
他走后,餐厅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
细微的交谈声重新响起,餐具碰撞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迟段的手指在桌面下快速敲击着什么,大概是记录刚才的观察。
程钰皱着眉,压低声音对迟段说:“那家伙怎么回事?盯上沈谷恒了?”
迟段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板:“吸引力是双向的。”
“裂镜身上有某种痕迹残留,对沈谷恒能力有天然诱惑,沈谷恒在竭力抵抗,但本能很难完全压制。”
玄咎嗤笑一声,把剩下的黑咖啡一饮而尽,空杯在指尖转了一圈:“抵抗?他刚才就差扑过去了。”
他看向白序,嘴角勾起,“要不我去把他眼睛挖了?一劳永逸。”
白序没回答。
他拿起剩下的面包,撕成小块,慢慢吃完,然后他看向沈谷恒。
沈谷恒已经吃完了那片面包,正盯着盘子里的水果发呆,眼神空洞。
“沈谷恒。”白序开口。
沈谷恒猛地抬头,脸上带着惊惶。
“控制不住,就告诉我。”白序说,声音没有起伏。
“被吸引不是你的错,但因此拖累团队,是你的责任。”
沈谷恒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是。”
白序不再看他,起身。
早餐时间还剩很多,但他不打算继续待在这里。
他需要去甲板,看看白天的航程,感受一下规则层面的变化。
其他人见他起身,也陆续跟着离开餐厅。
走廊里,他们遇到了海卫小队的队长。
那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肩章上的纹路比其他人复杂。
他主动拦下了白序。
“你的玩家代号是叫殡葬师吧。”队长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干脆。
“昨晚,我们有个队员失踪,。信号断在二层走廊,靠近货舱方向,你们看到什么了吗?”
白序停下脚步,看着他。
迟段上前半步,冷静回应:“没有,我们一直在房间,规则不建议外出。”
队长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人,在沈谷恒青黑的眼圈和玄咎漫不经心的表情上停留片刻,最后回到白序脸上。
“货舱是封闭区。”队长说,语气加重。
“规则第六条写得很清楚,我希望所有人都能遵守规则,这艘船,不太平。”
“明白。”白序说。
他绕过队长,继续朝电梯井走去。
队长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紧,但没再阻拦。
上到露天甲板,风很大,带着咸湿的气息。
但天空不是蓝色,而是一种灰色,云层低垂,压着海面。
如果那一片望不到边的暗灰色的液体可以被称为海的话。
没有太阳,光线均匀而冷漠地洒下来。
肥鸽已经蹲在栏杆上,羽毛被风吹得乱糟糟。
狸花猫蜷在避风的角落,碧绿的猫眼警惕地观察着海面。
白序走到栏杆边,手搭上去。
金属冰凉。
他望着那片灰色的海,海面没有波浪,只有缓慢的动。
偶尔有巨大的阴影在深处一闪而过,轮廓难以辨识。
这根本不是海,这是通道里的填充物,是系统用于隔离不同位面碎片的缓冲介质。
里面充斥着被绞碎的空间残渣和规则余烬。
掉进去,不会淹死,只会被分解,然后同化成这灰色粘液的一部分。
船行得很稳,在这片海上切开一道无声的痕迹。
痕迹很快又被粘液弥合,不留任何印记。
白序站了很久。
感受船体穿过粘液时规则的摩擦,感受防护光膜稳定的脉动,感受船底那个封闭结传来的、极其隐晦的吸引力。
那吸引力……有点熟悉。
不是裂镜那种对特定能力的诱惑,而是更底层的东西。
像是某种残缺的、被封印的规则碎片,散发出的微弱的气息。
和白序自己,和雾妄,有那么一丝丝同源的感觉。
很淡,但存在。
白序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艘船,蓝印号,运载的恐怕不只是乘客。
货舱里,有东西。
“记录员评估我们生存率低于30%。”
迟段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甲板,站在白序侧后方,目光也落在那灰色的海上。
“现在看来,他的评估可能还乐观了。”
程钰靠在稍远的舱壁上,脸色凝重:“光是这海,看着就够掉san值了,掉下去绝对没救。”
玄咎没上来,大概在房间睡觉,或者用别的方式打发时间。
沈谷恒也上来了,但他离栏杆很远,背靠着墙壁,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裂镜的出现和那股吸引力,显然还在影响他。
白序没接话。
生存率从来不是他考虑的第一要素,他考虑的是路径,是规则,是目的。
净尘砂在童话镇,钥匙是沈谷恒,他们必须穿过这条通道,抵达目的地。
而这条通道本身,就是第一道筛选。
他收回目光,转身。
“回房。”他说,“中午之前,不要出来。”
他走向电梯井。
肥鸽扑棱棱飞起,落在他前面,豆子眼看着他,咕咕叫了两声。
白序脚步没停。
鸽子和猫跟了上来。
它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这艘船的平静,只是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