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想起来今日看见的那片衣衫褴褛的灰白,头疼一阵,道:“罢了,无妨,起来吧,他也没什么好让人担心的。”
他复又坐下去,突然想起来些什么,问道:“那个女人你可有听说过叫什么?或是长什么样?”
台上的说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欢呼声、鼓掌声也戛然而止。
帘外一片诡异的寂静。
章老正欲开口。
门外突然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一声尖锐的叫骂紧随而至。
“好啊,大家都来看看,这么大的酒楼仗着财大气粗,光收钱不办事。”她说着又带了哭腔:“可怜我夫君,至今还下落不明。”
子衿听着这莫名熟悉的腔调与声音,抬手阻了章老的话,微微侧拨开竹帘望过去,只见一个女人站在那说书先生的台子上,一手叉腰,一手拭泪,那张抹的极白的脸上横着一道极其突兀的长疤。
不是陈还还能是谁?
那说书先生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想说说理却又插不上嘴,只得又可怜巴巴地将目光望向那边上的柜台。
掌柜本来靠着那躺椅眯着一双眼笑的正乐呵得金牙直闪,闻言正色了,摆出一副应有的商人模样,理了理袍摆,走上前去,道:“这位客官,有事可以来找我谈嘛,不要扰了大家的兴致嘛。”
陈还冷笑一声,道:“掌柜的日进万斗,恐怕是不记得我的嘱托与银两,若我今日不来,是不是我入土了也不见掌柜的消息!”
“哈哈”那掌柜笑一声,道:“这是什么话,我自是记得的。”
他瞥了一眼底下或八卦、或不满的目光,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各位,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一介柔弱妇人,家中顶梁柱丢了,那就是天塌啦,耽误各位一小段时间,各位赏个脸,待会那门口的告示也请各位赏一眼,说不定就找到了呢?咱们人多力量大,帮一帮总是没错的,当给自己积德啦。”
夫君、顶梁柱、下落不明、丢了。
周遭安静了。
子衿放下竹帘,神色微冷,章老敏锐地察觉出几分不对劲,不由道:“公子,这女人你认得?”
他扣上斗笠,只道:“刚刚那个女人,劳烦盯着她的动向与消息,我先回去了。”
章老不敢追问,连声应是。
他说着要走,一掀帘,迎面一个人影差点撞上来。
那人肩挂布巾,豆大的汗珠可劲地往下掉,两手端着方盘,方盘里各种盘子装满了各色各式鲜美的菜肴瓜果。
小二一惊,抬眼堪堪能望到那人青衣肩膀处,连声道歉,向里望了眼那空荡荡的包间,见二人都要走,不由道:“客官,抱歉抱歉,最近因为有人请假,人手欠缺,客人爆满,所以上菜速度慢了点,你们不吃了吗?”
“不必了。”
小二望着那消失的青色背影,转身叹了口气,嘟囔道:“有钱人就是任性。凭什么自己就该累死累活,那阿泽就可以又是赏吃的又是准假的,还工钱照拿,逍遥快活的?这掌柜是真一时抽了风将那阿泽要当儿子养么?”
就在这时,几人从对面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隔间里走了出来,个个玄衣配刀,红色描边。
小二看着这几人满面的戾气心里不住哆嗦,这几人日日在这,从天明到天黑,这是终于要走啦?不敢多想,暗自咬牙,匆匆前去询问:“几位客官,是要上菜?”
那走在最中间的人瞥他一眼,这人倒奇怪的很,服饰也不一样,虽说是玄衣,却格外深邃浓重一般。
小二这才恍然发现今日不知何时,这群人中竟又多了个人出来!
那一双再冷情不过的丹凤眼看的人心里发凉。
“不必了。”
同样的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小二竟有一瞬间觉得这人与那青衣公子有些相似,神神秘秘的,拒人千里之外,冷情无比。
不等他再问,那掌柜居然匆忙迎了上来,生怕他说错了话似的,金牙都不敢露,恭恭敬敬地笑,恭恭敬敬地问,这才又恭恭敬敬地送走,活像跟供了几尊佛似的!
一行人在某个小巷停了下来,以他们为中心,剩余零散的路人极力散开,不靠近也不言语,纵使有胆大的偷瞄一眼也看的胆战心惊,连忙匆匆移开。
一人俯身上来,向走在中间为首的玄衣男子小声禀报道:“世子,上次柳朗还有其他王爷派来的人跟踪之后说的就是这儿了,调查出那下手的男人就是店主,却貌似不是本地人。而另一个一起的女人是死者妻子,他两在其他人口中并不相识,所以猜测多半是情杀。”
门店里溢出阵阵酒香,那双丹凤眼微眯,他扫了眼那门上的招牌——香十里,觉得十分有趣般,冷笑道:“会一会。”
“是!”
对街的阁楼内,地方狭隘,一片昏暗中,唯有一丝丝光线从轻轻撩起的窗子缝隙间透进来,将那掩映在黑暗中狰狞的疤又照亮了一小段。
她看着那一帮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步入店内,看不见了,才转身,道:“哥哥?”
赵寻在他后方,放下饭菜,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道:“不必担心,不是官府里的人,就算是又如何?那孽畜我移到隔壁梦临山后已安排妥当,我们有的是后路走,放心,丹儿,现在你有我了,什么事我抗着,天塌了也有我,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冒险了。”
他说着起身,安抚小孩似的揉了揉陈还的头发,道:“丹儿,我先去招待人了,饭菜趁热吃。”
陈还冲他一笑,眼眶红了,忙低下头,哽咽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