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盆墩墩肉最终在莉莉查阅资料、小心翼翼的照料下,侥幸存活了下来。
莉莉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点成就感,虽然这成就感在对上多弗朗明哥偶尔瞥过来的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总会打个折扣。
而那份金属植物的订单,莉莉完成得异常投入和出色。成品不仅形态变幻流畅自然,甚至在特定角度下,金属表面会折射出类似植物的光泽,几可乱真。
把成品交给多弗朗明哥时,她心里其实有点忐忑。这毕竟和她平时做的刀剑枪炮截然不同,是一件精巧却无用的艺术装置,多弗朗明哥会怎么看?会觉得她浪费时间和资源在不务正业上吗?
出乎她的意料,多弗朗明哥只是拿起那件金属植物,在手里转了转,指尖拂过那些可以微微颤动的金属叶片。
“这里的铰接点,在湿度骤变时的响应,可以再干脆利落一秒。”他忽然开口,“现在的延迟,让舒展的动作显得有些犹豫。”
莉莉一愣,连忙凑过去看。她之前专注于形态模拟的准确性,确实没太在意这微小的动态。经他一点,再看去,果然觉得确实如多弗朗明哥所说。
“还有,”多弗朗明哥将植物,指了指叶片边缘极其细微的一圈处理,“这里的哑光过渡到高光的区域,处理得很聪明,模拟了叶缘的反光。不过,最尖端的那一点反光,可以再弱化一些,会更自然。”
莉莉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多弗朗明哥会看得这么细,而且评价得如此专业。这完全超出了她对他唯利是图的□□皇帝或品味奇特的暴君的认知。
他……懂这个?
而且,他并没有因为她做这种非武器的东西而不悦,反而给予了肯定,并提出了有价值的改进意见。
很快,莉莉的困惑更深了。
在那份金属植物订单之后,多弗朗明哥非但没有阻止她进行这类创作,反而在之后的日子里,通过赛尼奥尔,陆续将一些更奇特、更挑战她技术想象力的非战斗订单交给了她。
比如,为某个追求极致享乐的北海大贵族,定制一个能自动演奏古典乐曲、内部结构如精密钟表、外表还要装饰得华丽无比的鸟笼。
又比如,修复一件从某个覆灭王国流落出来的、极其精密复杂的古老天文演示仪。它并非武器,而是一件融合了数学、天文学和顶级工艺的艺术品,内部齿轮多达数百个,大部分有不同程度的锈蚀或损坏。
这些订单,每一次都让莉莉最初接到时感到错愕。这真的是唐吉诃德家族愿意接的业务吗?
他从不干涉她的具体实现方法,给予她相当大的自由去尝试、去失败、去重新设计。他只会在最终成品呈现时出现,审视片刻,然后给出简短却往往一针见血的评价。
“第二乐章第三小节,低音区的齿轮联动有拖沓,破坏了旋律的流畅感。”针对黄金鸟笼。
“不错,行星轨道氧化做旧的程度,和下面两层衔接得很自然,没有突兀的新旧对比。”针对修复后的天文仪。
“金属藤蔓缠绕的力度感够了,但生长的指向性可以再模糊一些,现在看起来太有目的性,少了点生命力。”针对一件模仿古树根系的装饰雕塑。
他的评价精准得可怕,不仅涉及原理,更触及美学、韵律、乃至气质把握。
莉莉逐渐意识到,多弗朗明哥有着远超她预期的鉴赏力。这种鉴赏力,与他残酷暴戾的行事风格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却又奇异地统一在他身上。或许,对他而言,极致的掌控欲本身就包含着对极致完成度的追求,无论对象是王国、人,还是一件艺术品。
在这种模式下,莉莉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完成这些特殊订单后的评审环节。不是期待他的夸奖,事实上他很少直接夸奖,而是期待那种自己的精妙构思和苦心孤诣,能被一个真正懂行的人看到、并精准点出优劣的感觉。
至少,在这个领域,他们的交流似乎暂时剥离了胁迫与被胁迫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兴趣的同行交流。
于是,不知不觉间,莉莉在面对多弗朗明哥时,那种根植于骨髓的害怕,似乎淡化了一些。她依然谨慎,会下意识地斟酌言辞,但不再总是紧绷着。有时,在攻克某个特别棘手的技术难点时,她甚至会主动询问多弗朗明哥的看法。
而多弗朗明哥,每次都会给出回应。有时是简短的指示,有时是提出一个她没想到的角度,有时只是一笑,让她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