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石缝里还留着那口气。
那不是风的余韵,是某种更老、更沉的东西,在等一个回应。
陈大川没动。右手指节贴着裤兜边缘,铜钱温着,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不烫手,但暖得实在。那枚铜钱是他爹临走前塞进他手心的,说:“留着,别丢。它认得路。”他当时才十岁,不懂,只觉得铜钱凉,硌得掌心发麻。如今二十有三,铜钱被摩挲得发亮,边角都圆了,可那点暖意,从未散过。
老张悬在头顶。
三丈高,吊在那根横梁上,像条被风扯断的旧麻绳,晃得轻,晃得慢,不落地,不说话,也不看人。
他手里攥着一串东西。
纸钱叠成小方块,中间穿了三枚铜钱,红绳是褪了色的,边角磨得发毛,绳头还打了个死结,结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儿第一次系鞋带,拼了命想系紧,结果越系越乱。
他没吆喝。
没摆摊。
没敲锣。
就那么垂着,让那串东西在半空轻轻打转,像风铃,但没声。
第一道灰影是从东墙石龛里飘出来的。
没脚,没脸,就是一团薄得能透光的雾,飘得慢,像怕惊了谁。它没碰地,也没碰墙,就在离那串冥器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像在看一件刚上架的货。
它伸出手。
半透明的手指,细得像烧剩的香灰,指尖碰了碰最底下那枚铜钱。
铜钱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不是符光,就是一瞬,像有人在暗处,用指甲轻轻刮了下铁皮桶。
那道灰影颤了一下。
没说话。
没笑。
没哭。
它退了。
退得比来时还慢,像怕踩碎了地上的一片落叶,一步一挪,缩回石龛里,没了。
第二道来了。
瘦高,腰弯得像被压了十年的扁担,轮廓模糊得连五官都拼不齐。它没停,直接飘到冥器前,伸手,触碰。
铜钱又亮了一瞬。
它没退。
就在那儿悬着,三息。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它抬了抬手,像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像是在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接着,它慢慢沉下去,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贴着地面,钻进了地砖缝里。
第三道来了。
这次是三个。
一前两后,像赶集的老汉带着两个小孙子,慢吞吞,不争不抢,挨个儿靠近。
第一个碰了,亮。
第二个碰了,也亮。
第三个没碰。
它停在半空,低头看了会儿那串冥器,又抬头看了眼老张。
老张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
那道灰影忽然往前飘了半尺,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最上面那枚铜钱。
铜钱没亮。
但那灰影,身子猛地一颤,像被烫着了。
它没走。
反而在原地,缓缓蹲了下来。
不是跪。
是蹲。
像老人蹲在灶台边等饭,腿一弯,屁股一沉,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站起来。
没碰冥器。
没碰老张。
它转身,往西边去了。
走得极慢,像背了块石头。
老张依旧悬着。
没笑。
没叹气。
没喊“成交”。
他只是从袖口又掏出一串。
和刚才一模一样——纸钱、铜钱、红绳,死结。
只是,铜钱多了枚。
红绳更旧,边角还沾着点灰,像是从哪个老柜子底翻出来的,落了十年的灰,都没掸。
他把它挂回去。
风又来了。
不是从门口吹进来的。
是从石门缝里,从地砖缝里,从墙角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砖上,悄悄钻出来的。
它绕着那串新挂的冥器,转了三圈。
没碰。
只是吹。
吹得纸钱微微鼓起,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吸了口气。
第一道灰影又来了。
这次,它没停在三尺外。
它飘到了冥器正下方,悬着,仰头。
没伸手。
就那么看着。
像在看自家灶台上的锅,等开饭。
第二道也来了。
第三道,第四道。
五个。
六个。
七个。
全在三尺外,悬着,不动。
没人碰。
没人拿。
没人说话。
可那串冥器,亮了七次。
每一次,都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捏了下灯芯。
老张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