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右手插在兜里,摸了摸铜钱。
铜钱没动。
阿三的影子,贴在他右脚后三寸。
不重,不轻。
像根绳。
拴着。
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卷起一缕纸灰,飘向远处。
那灰,没散。
它落在一棵老槐树的树皮上,贴住了。
像谁,轻轻放了颗糖在灶台上。
等你回头。
才发现,它早就化了。
——
山脚的石阶尽头,有口老井,井沿青苔厚得能掐出水。井边蹲着个卖豆腐的老妪,竹篮里摆着三块方豆腐,白得像月光凝成的块。她不喊,不招,只等。有人来,她便用竹刀切下一块,不称,不问价,收一枚铜板,不多不少。
阿三路过,停了一瞬。
老妪抬头,没认出他,却说:“你身上有水气,湿得久了,会寒入骨。”
阿三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篮沿。
老妪一愣,低头看那钱,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人摩挲了半辈子。
她没收,也没推,只轻声道:“你不是来买豆腐的。”
阿三点头。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这井里,有没有人还记得怎么呼吸。”
老妪沉默片刻,把铜钱推回他掌心。
“人记得的,不是呼吸。是怕。”
阿三没动。
风从井口吹上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像有人在底下,轻轻吐了口气。
他转身,继续走。
陈大川在前方十步,没等他,也没催。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根被风压弯的竹,不折,不倒,只随势而行。
日头升到中天,影子缩成一团,贴在脚底。
山道转过三弯,路过一座荒废的祠堂。门匾半落,字迹模糊,依稀可辨“水灵”二字。门缝里,有纸灰飘出,像被风撕碎的信,没目的地飞。
陈大川停了一瞬,没进。
阿三也停了。
两人并肩站着,像两尊被遗忘的石像。
祠堂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咚”,像水滴落进空瓮。
陈大川开口:“他们,还在等。”
阿三:“等什么?”
“等有人,肯教他们上岸。”
阿三没答。
他抬手,指尖划过祠堂门框,留下一道极淡的水痕,像泪,却没干。
那水痕慢慢渗进木头里,像被吸收了。
祠堂里,又一声“咕咚”。
这次,更近了。
像是有人,从水底,伸出了手。
陈大川没回头。
阿三也没回头。
他们继续往下走。
山风渐暖,露水干了,草叶不再吱响。
可那七十二点微光,还在。
不是在天上,不是在雾里。
是在他们身后,每一步落下的地方,悄悄亮着一点。
像有人,在他们走过的路上,种了一路的萤火。
不为照亮。
只为记住——
有人,曾为他们,沉入深渊。
也有人,曾为他们,走出深渊。
不言谢。
不回头。
只是走。
走着走着,山就低了。
水就远了。
而那粒纸灰,早已在老槐树皮下,化成了一粒土。
没人知道,它曾经是一朵花。
也没人知道,它曾经,是一声“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