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在等。
等谁来拉。
等谁来接。
老张的嘴角,又渗出一滴黑血。
滴在镜框上。
啪。
没响。
没人听见。
他站着。
没动。
镜中,红线,悬着。
像一根没系紧的鞋带。
风,吹不动。
人,拽不走。
它就在那儿。
一动不动。
等着。
等下一个。
来接。
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卷起地上一张残页——那是半张婚书,字迹早已被水洇烂,只余下“庚子年三月廿三,合卺”几个模糊的墨点。那日,本该是陈大川娶亲的日子。
可新娘没来。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也没人敢问。
只听说,那晚,镜子里传出一声笑。
像女人,又像风。
老张记得。
他当时就在门外。
他没进去。
他只是跪在门槛外,把最后一张纸钱,烧给了风。
如今,镜中那根红线,轻轻一荡。
像有人,用指尖,拨了一下。
老张的呼吸,慢了。
心跳,停了。
他忽然笑了。
嘴角裂开,血珠滚落。
不是疯笑。
是释然。
他终于明白——
那根线,不是要他拽住。
是等他,松手。
他缓缓地,一寸寸,松开五指。
指甲从木头里拔出时,发出“咯”的一声,像断了的骨节。
血,滴在镜框上,没再混黑。
是红的。
温的。
像活人的血。
镜中,红线一颤。
缓缓向上,收去。
那扇门,无声合拢。
灰雾散尽。
寒气,退了。
镜面,渐渐清明。
映出的,不再是老张扭曲的脸。
而是一间屋子。
一张桌。
一碗粥。
一个男人,低着头,正用筷子,轻轻搅动着凉透的米浆。
他没抬头。
却说了一句:
“你回来了。”
老张没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多了一道纹。
像红线,却更细,更柔。
像一根……新系上的鞋带。
他转身,走向门口。
脚边,那枚铜钱,不知何时,翻了个面。
正面,是“通宝”。
反面,多了一个字——
“接”。
风铃,响了。
一声。
轻得像叹息。
粥,还凉着。
可铜钱,温了。
镜面,空了。
老张推开门。
外头,天刚亮。
晨雾里,站着一个人。
没穿鞋。
脚上沾着泥。
手里,拎着一篮子新蒸的糯米糕。
她没说话。
只是把篮子,轻轻放在门槛上。
老张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晨光。
和一扇,再没有裂缝的镜子。
风铃,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三下。
清脆,悠长。
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喊了声:
“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