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卡在山脊线上,像被谁按住没放下来。崖底的水潭泛着碎光,一圈圈荡开,像是刚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
阿三正沿着溪边走,鞋底踩着湿滑的青苔,一步一蹭。他没撑伞,也没穿厚衣,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陈年的划痕。这地方他熟,闭眼都能摸清哪块石头凸出来会绊脚,哪个水洼底下藏着暗流。可今天水声不对劲——不是哗啦啦地淌,而是断断续续的扑腾,夹着人呛水时那种闷咳,一声比一声弱。
他停下。
侧耳听了几秒,眉头一拧,转身就往水边冲。
“有人掉进去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跃下浅滩,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水浑,带泥腥味,底下乱石横生,稍不注意就能磕破脑袋。阿三眼睛睁着,借着水面透下来的光扫了一圈,很快在靠近深潭边缘的位置看见个影子正往下沉。那人手脚还在动,但力气明显不行了,腿一抽一抽的,像快没电的马达。
阿三蹬腿过去,从背后托住那人腋下,借着浮力往上顶。两人刚冒头,那人猛地吸了口气,张嘴就想喊,结果又灌进一口水,咳得直翻白眼。
“别乱动!”阿三低喝,“你想咱俩一块喂鱼?”
那人总算冷静点,手脚不敢再扑腾。阿三一手搂着他肩膀,一手划水,挑了个水流平缓的路线往回游。途中经过一处旋涡口,他脚尖在水底石头上一点,硬生生拐了个弯,避了过去。
上岸后,阿三直接把人翻过来,趴到一块平石上,手掌在他背上连拍三下。一口浊水“噗”地喷出来,混着草屑和泥渣,溅了一地。
“命还在就好。”阿三说着,顺手脱下外衣裹住对方身子。衣服还带着体温,不算干,但比湿的强。
那人抖得厉害,牙关打颤,说话断断续续:“谢……谢谢你……我、我踩空了……本来想拍张照……手机都没来得及掏……”
阿三没接话,只蹲在一旁看他脸色。脸色是青的,嘴唇发紫,但呼吸稳住了,脉也有了。他点点头,心里有数:人救回来了,不死就行。
过了几分钟,那人终于能坐起来,眼神也清明了。他抬头看阿三,忽然“咚”地一声跪下,额头差点磕到石头。
“恩人!您这是救命之恩啊!我要是没了,家里老娘怎么办!孩子才上小学!老婆还在等我回去做饭!”
阿三赶紧拽他胳膊:“起来起来,地上凉。”
“我不起!不给您磕个头我对不起良心!”
“磕了头你感冒了,还得我背你去医院?”阿三拽得干脆,力气还不小,直接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你要真感激,回家给你妈烧碗热汤面,别再来这种野地方瞎转悠就行。”
那人愣了愣,咧嘴笑了下,眼泪却先下来了。
“我记住了……再也不来了……这鬼地方看着平静,底下全是坑。”
阿三没说话,只是指了指不远处的崖边。那地方确实看着能走,其实岩层早就松了,表面一层土皮,一脚踩重就得塌。前两天下雨,土都泡软了,现在风一吹,还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
“你运气好,掉的是水路。”阿三说,“换个角度,直接摔崖底,神仙来了都难救。”
那人听得脖子一紧,连连点头。
两人就在石头边上坐着,谁也没动。风吹过林子,叶子沙沙响,水潭慢慢恢复平静,刚才那一阵挣扎搅起的浑浊也渐渐沉淀下去。
阿三望着远处山脊线,那儿空气有点波动,像是热浪蒸腾,又不像。他看了两眼,没多想。这种地方,怪事多了去了,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倒是身边这人,缓过劲儿后开始絮叨起来。
“我真是脑子一热……朋友说这儿风水好,拍张照能旺财……我就想着试试……谁能想到……哎哟我这脑子……”
阿三听着,嘴角微动,没笑出声。
“旺财?那你该去银行门口蹲着,那儿钞票多,气场旺。”
“嘿,您还挺幽默。”那人一拍大腿,随即觉得失礼,赶紧收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这人真行,敢跳水救人,一般人早跑了。”
“跑啥?”阿三低头检查自己裤脚,湿到膝盖,泥巴糊了一层,“我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这话出口,他自己顿了下,语气便轻了些:“我是说……见得多,就不怕了。怕也没用,事儿来了你躲不了。”
那人听懂了,也不再多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试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又被阿三扶住。
“慢点。”阿三说,“再坐会儿,等血走顺了再走。前面山路滑,尤其雨后,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人点头如捣蒜,“我肯定小心,绝对不靠边走。”
阿三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太阳偏西了些,光照从斜刺里打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水潭边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
那人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裂成蛛网状,但还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