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烂尾楼的钢筋照出一层铁青色，陈大川站在围栏缺口处，盯着楼顶边缘那道黑影。他没动，也没喊话，只是从内袋摸出铜钱，在掌心压了三秒，然后朝空中一抛。

铜钱没落地。

它悬在半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表面那道符阵红得发烫，随即“嗡”地一声震颤，划出一道弧线，直指三百米高空某处虚空。那里空气扭曲，像隔着一层烧热的油膜，隐约有个轮廓在晃。

下一秒，一道灰影从巷口冲出，脚尖在工地水泥墩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衣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是老张。

他没带家伙，也没念咒，就那么凭空往上蹿，魂体在晨光里泛着微白的光。普通人绝做不到这一步，但他不是活人，也不是正式鬼差，他是被卡在阴阳缝里的协力灵体，靠一口执念撑着不散。这一跳，是他用命换来的腾挪术，一次只能用三分钟，多了魂就要炸。

可他顾不上那么多。

铜钱指引的位置就在头顶三百米，叛鬼藏在那里，借着高空阴气凝形，躲开了地府巡线。这种逃逸灵体最危险，不单是漏网之鱼，还是能撕开轮回通道的钉子。老张知道任务代号LH-145，也知道这是自己接的第一单实战指令。

他必须上。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魂体承受的压力也越大，像是有无数根针往骨头缝里扎。但他咬牙挺着，目光死死锁住铜钱标记的坐标点。

到了两百五十米时，他看见了。

那是个半透明的人形，倒挂在虚空中，四肢反向扭曲，脖子拉得老长，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正无声地笑。这不是普通的游魂，是被轮回门弹出来的叛鬼，靠吞噬其他滞留灵获取力量，已经具备初步实体化能力。

老张没时间多想，翻身一跃，双臂猛张，像两条绷紧的麻绳，“唰”地缠上叛鬼脖颈，用力一拽！

两人瞬间下坠十几米。

但叛鬼反应极快，身体一扭，整条脊椎像蛇一样反卷过来，撞向老张胸口。老张闷哼一声，魂体震荡，差点松手。他低头一看，自己左臂已经出现几道裂纹，像是玻璃上的细缝，正缓缓渗出灰雾——那是魂力外泄的征兆。

“操！”他骂了一声，手上却更狠，双臂越收越紧，硬是把叛鬼重新吊回高处。

就在这时，空间猛地一抖，仿佛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地面传来低沉的震动，像是有巨兽在地下翻身。陈大川脚下一晃，差点跪倒，赶紧扶住锈蚀的铁架稳住身子。他抬头望天，只见那片被老张死死压制的区域，突然裂开一道细缝，一团漆黑如墨的光点从中坠落，像颗烧尽的炭火，直直砸向城市西边。

“糟了。”陈大川脸色一变。

他知道那是什么——叛鬼的魂核碎片，本该在战斗中彻底粉碎，结果被震荡甩了出来，现在正往轮回河主道掉。

他拔腿就跑。

鞋底踩过碎石和玻璃碴，发出噼啪声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那玩意儿进水。轮回河是阴气流转的命脉，一旦被污染，整个城市的地下管网都会出问题，轻则路灯失灵、电梯乱跳，重则活人阳气被抽，整栋楼的人都开始做噩梦。

他一口气冲到河岸，正好看到那团黑光“噗”地一声没入水面，像块烧红的铁丢进冷水，激起一圈腥臭的气泡。紧接着，河水开始翻涌，颜色由清转浊，最后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绿色，表面浮起层层黑雾，雾里还夹杂着模糊的人脸和残肢幻影，像是有人把地狱的录像带倒着放。

陈大川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河面温度，指尖刚触水，立刻缩回来——冷得不像水，像冰窖里冻了十年的铁板。

“这下真麻烦了。”

他站起身，正准备想办法封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阿三正沿着堤坝走来，裤脚还滴着水，手里拎着一只破旧的手电筒。

“你咋来了？”陈大川问。

“感觉不对。”阿三声音低，但清楚，“水在哭。”

陈大川没笑。他知道阿三说得对。这片河段自从十年前那场大水过后，就成了亡魂归途的中转站。阿三作为溺亡者，天生跟水亲，能感知到常人察觉不到的变化。

“刚才高空打斗，有东西掉下来了。”陈大川指着河心，“魂核碎片，已经渗进主道，污染开始了。”

阿三点点头，没多问，径直走到岸边，脱了外套往石头上一搭，活动了下手腕和脖子。

“你要干啥？”陈大川皱眉。

“下去看看。”阿三说。

“你疯了？那水现在是毒！沾一下都可能散魂！”

“所以我才得去。”阿三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我是水鬼，水是我的家。别人下去是送死，我下去……还能撑一会儿。”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河里。

水面“哗啦”一声分开，又迅速合拢，只剩几圈涟漪。

陈大川站在岸上，攥紧了拳头。他不能下水。他是阳间守墓人，体质属阳，一碰这被污染的阴河，立马会被反噬。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河底世界，完全不同。

阿三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混沌的绿黑色水域，水流缓慢而沉重，像是在胶水里游泳。四周漂浮着破碎的记忆残片：一只断手抓着婚戒，一张孩子的脸在笑，还有无数张嘴在无声呐喊。那些都是被污染的亡魂，原本该安息的，现在却被怨念缠住，困在这条不该停留的路上。

他屏住魂息，贴着河床往前游。越往深处，阻力越大，水温也越来越低。很快，他看到了那团黑光——它像一颗肿瘤，嵌在河床中央一块刻着“渡”字的石碑上，不断向外释放黑色丝线，缠绕周围的藤蔓状物体。那些藤蔓不是植物，是凝结的怨念，会主动捕捉靠近的灵体，吸取魂力。

阿三绕了个弯，避开主藤区，从侧翼接近。他知道不能硬来，得找机会切断污染源。

就在他离石碑还有十米时，水底突然响起一阵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