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维东深吸了一口气,严肃道,“思君......我觉得有必要借着今天这个机会跟你说说我家的情况。”
这倒是,原来左母还有一段这样不为人知的过往,方澈点点头,饶有兴致地听他继续讲。
说到这个,左维东小小埋怨了一通,“跟你刚结婚时,我以为你会好奇地询问了,我都做好告诉你的心理准备,哪知道你一句话都没问,你好像对我家的事情一点都不关心?”
“这个嘛......”方澈颇有些心虚地挠挠鼻尖,她当时确实对左维东一家都毫不在意,“咳咳,你快说吧,等会儿就要吃饭去了!”
残存的童年记忆里,他的生活与这个闭塞的山村格格不入——他有数不清的、村里孩子见都没见过的漂亮衣裳,家里的饭桌上几乎顿顿都能见到荤腥。他不认识村里任何一位叔伯婶子,父母也从不与村民深交,只终日待在自家小院里。他常在父母脚边安静玩着铁皮小汽车时,隐约听到他们压低的谈话声里,反复出现着“断绝关系”、“隐姓埋名”这些让他似懂非懂的词语。
然而,这种与世隔绝的好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他的父母左元明和赵彩华,显然都不是操持庄稼的好手,也对如何节衣缩食地过日子一窍不通。从外面带来的钱财,像指缝里的沙,在坐吃山空中一点点流逝。随之而来的,是日渐频繁的争吵和这个家里再也挥之不去的一地鸡毛。
等到小安出生时,家里已经穷得都快叮当响了,所有的衣服、手势、装饰品能卖的全部都已经卖了,左元明和赵彩华没有办法,也只得扛着锄头下地去。赵彩华倒是渐渐适应,但从小锦衣玉食,在家连一点活都没干的左元明却实在受不了,他干的活不够好,时常被附近的农民嘲笑,他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
离开的念头,便如同藤蔓般在左元明心中疯狂滋长。拖家带口自是累赘,他盘算着独自离开。他千方百计,终于与早年去了港城的朋友联系上,不料那些藏着秘密的书信,却被赵彩华无意中发现了。
赵彩华自然是一番哭诉和闹腾,左元明无法,只得保证自己不会离开。
可一旦生出了这种心思又怎么是轻易就能收回的?赵彩华自然不信,每天看着左元明,他上厕所时间久一点都要过去看看人是不是还在。左元明则摆出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安分了许久,两人的关系看似渐渐和缓
就在这样虚假的平静中,他们迎来了第三个孩子——左小乐。
赵彩华怎么也没想到,左元明居然能狠心道这个程度,趁着她刚生完孩子没有力气,躺在屋里坐月子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把家里仅存的积蓄全部都卷走了。
她一个刚生产完孩子的妇女,床边躺着一个刚出生几天还在哇哇大哭的孩子,床边站着六岁多的儿子,怀里还抱着小他两岁的妹妹。赵彩华只觉得天塌了,真想现在就一头撞死在床上一了百了。
可看着三个孩子,她实在不忍心。
三个孩子都还小,虽然维东已经懂事到每天干活来分担家务,可他只是个孩子,能做的事情终究有限,赵彩华咬着牙,拼了命地在地里干活,下了工偷偷去山里找吃的。大队干部知道她家里的困难,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在孩子们渐渐长大,苦难仿佛看到一丝尽头时,外面的风浪,终究还是席卷了这个偏僻的山村。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气势汹汹地堵在她家门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厉声斥骂她那杳无音信的丈夫是“逃避分子”,而她与她的孩子们,自然要受到牵连。
自那一天后,全家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
赵彩华怎能不恨?那个狠心绝情的男人,在几年之后,竟还能隔空给予他们如此致命的一击,将这最后的生路也彻底断绝!
如果……如果此生还能再见到左元明,她恨不得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将他挫骨扬灰!
经历了太多次的被殴打、被辱骂、被泼粪,被随时随地要求去清扫垃圾干脏活累活,赵彩华渐渐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一个叫宋云祥的男人就这么走进她的生活,他是红袖章里头的头头,讨好他能让自己获得片刻喘息,少受许多刁难,赵彩华也渐渐发现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不那么对劲,有些过于热切。
自小就经历过许多人追求的赵彩华哪里不明白其中的意味,两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还生下了小康。
只是老天从未放弃对她的折磨,两人的事很快被宋云祥的妻子知道,闹得人尽皆知,她差一点就因为乱搞男女关系被处决了,还好宋家怕这事牵扯到宋云祥,极力压下,她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从那以后,我妈除了干活就再也不出门了,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左维东叹了口气,心中满是对母亲悲惨遭遇的同情和对那些不负责任的男人的痛恨。
“你妈永远被困在了那三个时刻里......”方澈也长长叹了口气,这个时代的女性,有着比后世更多的无法冲破的枷锁。
“她十分害怕你看不起她......”左维东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怎么会呢。”她转过身,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是一个在绝境里依然挣扎着要把孩子养大的母亲,很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