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并不羞涩,落落大方道,“我对象怕我路上饿着,特意早起给我烙的。”
“啧,你家那口子,还真是......模范后勤部长啊,比我家媳妇还贴心。”另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调侃道。
这话引来几声善意的哄笑。毕竟,在这个年代,“女主外男主内”可是会被大众看不起的。
方澈不慌不忙掰开一块烙饼,葱油香味就更浓了,“哟,听您这口气,要是您爱人出远门,您就甩手不管,让她饿着肚子忙事业了?”
也不等对方接话,她把饭盒往前面一推,“我对象特意多烙了一些给大家尝尝,他手艺很不错的,大家不嫌弃的话都垫垫肚子?”
金黄的烙饼在这个臭气熏天的车厢里格外有吸引力,再加上方澈大方的回应,刚刚那点带着□□味的气氛瞬间消散。众人纷纷道谢,各自取了一块。
“哟,方厂长你对象这手艺真不错!”吃着人家的饼,滑头自然就转开了,大家从各自厂里的产品料到对广交会的想象,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衡东省离广州不算很远,早上出发,下午三四点钟,火车就缓缓驶入了广州站。
一股潮湿温热还夹杂着陌生方言喧嚣的空气扑面而来。站台上人流如织,比省城火车站拥挤好几倍,各种口音交汇,穿着的确良衬衫,拎着人造革公文包的人们行色匆匆。
方澈紧跟着队伍,紧紧护着自己的行李袋和那个装着广交会样品的宝贝箱子。
出站后,代表团被安排住进离展馆不远的一家老式国营宾馆,他们来的算早的,原本以为很快就能结束,哪知道入住手续极其严格,介绍信、单位证明和参会通知被反复查验,每个人的信息都要登记在册,前台服务员面无表情,操着带有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得格外仔细。
等所有人拿到房间钥匙,天色已经黑了,大家也都饿得不行了。
“不行了不行了,钱胸贴后背了!”二食的刘副厂长抹了把额头的汗,苦笑道,“这广州的招待所规矩比咱的生产线还严。”
“人是铁,饭是钢。”带队的商务局陈副局长看了看大家,也有些为难。集体用餐有规定时间和粮票标准,他们今天是错过了。
方澈见状,主动上前一步,“陈局、刘厂长,各位同志,这第一顿饭,不如让我这个侥幸能搭上顺风车的小厂长做东吧!不然,跟大家站在一起,怪有压力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听说广州有些饭店可以用钱和少量全国粮票结账。咱们去试试?粮票估计得大家凑凑,钱的话,就不用操心了。”
众人眼睛一亮,面上说着客套话,但脚步已经十分诚实地往外走了。
广州的夜晚依旧繁华,灯火通明,一行人寻到一家门面颇大的老字号,方澈询问服务员,得知全国粮票不够可以收取较高的“议价”费用,便放心地带着大家伙走了进去。
接过菜单,方澈向服务员稍作打探,便开始点菜,声音不高,却让大家都听得清楚,“白切鸡一份,清蒸鲈鱼一条,红烧乳鸽四肢,梅菜扣肉一份,蚝油生菜,再上个老火例汤,另外,给咱们打一大盆米饭来,大家伙都饿了。”
这几个菜名报出来,桌上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这一桌子的荤菜,一般人家过年都吃不到,简直可以说是丰盛奢侈了!连见多识广的陈局都忍不住多看了方澈两眼。
“方厂长,破费了,破费了!”刘副厂长吃得满意,竖起大拇指,“你们这加工厂的效益看来是真不错啊厂长工资高,魄力也大!”
其他人纷纷笑着奉承。
方澈摆摆手,谦逊道,“刘厂长,您可别臊我了!我们那小厂,比不得您二食得红果酥风靡全国。我还指望着能够跟着各位老大哥来着广交会上长长见识,要是能走狗屎运赚几个小订单,那才是真的值了!仰仗各位了!”
她姿态放得低,几人也都愿意说一说自己的经验,不过除了陈副局,只有定阳市纺织厂的两位同志来过广交会。
提起去年,两位同志脸色并不算好,“别提了,去年我们被挤在角落里,布料花样外国人压根看不上,就签了点内销的小单子。小孙倒是会说英语,可也就能蹦出几个单词,会英语和能跟外国人谈恋爱,那真是两码事!”
小孙红着脸点头,去年回去后他也算是奋发图强了好几个月,发誓今年一定要跟外国人顺畅沟通,可......英语实在太难了。
陈副局也叹了口气,“省里也难,翻译人才欠缺,听说这回,省团总共就配了两位翻译,咱们这些地方来的厂,恐怕还是得自求多福......”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沉默了。
“陈局,英语我会一点儿,不嫌弃的话,到时候我可以帮着沟通沟通。”
方澈笑意盈盈,面上一派自信,桌上的众人倏地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