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方澈接到了程主任的一个紧急电话,让她立刻去公社办公室。方澈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走进办公室后,更加验证了她的预感。
程主任搓着手,眉头紧锁,让方澈坐下后,先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方啊……”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叫你来,是有个事,得先跟你通个气。”
方澈心头微微一紧,面上依旧平静:“主任,您说。”
程主任又叹了口气,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选择了相对委婉但指向明确的说法:“你们厂......这一两年发展得太好、太快了。金针菇这个事情,影响很大,连省里一些部门都注意到了。现在......有这么个风声,也不算风声了,算是......初步意向吧。”
他艰难地说道,“上头觉得,这么有前途、有技术含量的厂子,放在社队企业的框框里,限制发展,也......不太合适,应该纳入更规范、资源保障更强的体系里来管理。”
他顿了顿,观察着方澈的反应,见她只是静静听着,才继续道:“意思呢,是想把这个厂子,收上去,变成县属的集体企业,或者......直接准备过渡为地方国营企业。”他说出了那个方澈隐隐猜到却不愿相信的词。
“当然,对于你个人,上头的评价是非常高的。”程主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公式化,“你这几年在雷公山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所以也在考虑,调你到定阳市第二食品厂去,担任副厂长,分管生产和技术。级别上肯定会有所提升。而且,你看,维东同志也在定阳上学,你们夫妻长期两地分居,组织上也是考虑到这个实际情况......”
程主任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丝近乎诱惑的补偿意味,“而且,只要你这边顺利交接,上头明确表示,可以优先给加工厂引进一套全新的罐头生产线。这设备,你们不是一直求而不得吗?这也算是对厂子未来发展的一个有力支持。”
方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丝毫震惊、愤怒或委屈。这么多年的风雨锤炼,早已让她学会了在最坏的消息面前保持绝对的冷静。
她打断了程主任后面可能更多的安抚或解释,直截了当地问,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程主任,这事......已经决定了吗?还有回转的余地吗?”
程主任看着她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准备好的许多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奈和歉意,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沉重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其实,他何尝愿意?方澈在雷公山的这三年,不仅仅是让一个加工厂从无到有。雷公山生产队的人均收入翻了三番不止;周边十几个生产队因为种植香菇、蔬菜而受益;村小从无到有,到如今近百名学生书声琅琅;崎岖的山路因为加工厂运输需要而得以修整拓宽……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方澈不仅仅是个社队工厂的厂长,他给这片土地带来的,更多的是希望和生机。
可他只是个公社主任。当来自更高层面的意志压下来时,他那点欣赏和惋惜,显得如此无力。
“小方,我......”程主任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化为一声叹息。
“我明白了。”方澈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流露过多的情绪。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如同接受天气的阴晴雨雪。
这或许就是末世带给她的生存法则吧,失去的事物莫要强求。
“我需要一些时间。”她对程主任,也像对自己说,“交接工作需要一定的时间。厂里的生产不能停,订单不能耽误,工人的心不能散。这是我一手建起来的厂,哪怕我明天就要走,今天我也得站好最后一班岗。我得确保,我离开之后,它还能继续运转下去,存在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的语气里没有哀伤,只有一种责任感和近乎冷酷的理智。
程主任看着她,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好,你需要多久,我去争取。”程主任郑重承诺。
方澈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她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望向雷公山的方向。
或许,她为这个地方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是时候去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