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还没完全想好,但大概方向有。”方澈眼里闪着光,“可能是更纯粹的农业技术推广,也可能是读书深造,或者......试试别的。总之,我想自己选。”
左维东伸出手,握住她略显粗糙但温暖的手:“好。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家里的事,小安小乐小康他们都大了,自己就能照顾好。我就一个要求......”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方澈的眼睛,声音低沉而郑重,“别把我,放在你的计划之外。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记得家里有我。”
方澈笑容绽开,“嗯!放心吧!”
方澈这边的思想工作出人意料地顺利,上头的动作随即也加快了。调令下达仅仅五天,新厂长就走马上任了。
新厂长姓付,四十出头,是从地区一个老牌国营食品厂调过来的,据说管理经验丰富。他来的时候,是由县工业局一位干部陪同的,召开了全厂职工大会,正式宣布了任命。
消息像一颗冷水滴进热油锅,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嗡”地一声炸开了。大部分工人,尤其是那些跟着方澈从最初建厂一步步走来的老职工,脸上写满了震惊、不解和愤怒。几个女工当时就红了眼眶。她们想不通,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厂长调走?
但也有一部分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眼里飞快地闪过别样的神色。国营厂?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这个曾经的社队企业,现在真的“转正”了?他们这些农民出身的工人,以后是不是也能有指望成为正儿八经的有国家编制的国营厂工人?端上铁饭碗?这么一想,那份对方澈的不舍,似乎就被一种隐秘的情绪冲淡了些。
付厂长在台上讲了些“服从组织安排”“继往开来”“再创辉煌”的套话,态度倒是很客气,尤其对方澈,十分尊重,“方厂长,这次调动,实在是工作需要,请你一定理解。厂里以后有什么困难,还希望你这位老厂长能不吝指点。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看看!”话说的漂亮周全。
方澈在台下只是淡淡地笑着,该鼓掌时鼓掌,该点头时点头,礼仪周全。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而且必须离开得干脆利落。
有她在,付厂长的权威就永远会受到无形的挑战,工人们会不自觉地拿新厂长和她比较,任何一点不同都可能被放大成矛盾。这对稳定人心、维持生产绝无好处。她一手创办了这个厂,就不能成为它未来发展的绊脚石。
于是,在正式交接完所有工作,将那本厚厚的心得笔记交给付厂长后,方澈开始默默收拾自己在厂里办公室的个人物品。其实没什么东西,几本书,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杯,一盆前不久种下的金针菇。
前几天,她抽空去了一趟定阳县城。她没有去找程主任帮忙安排住宿,而是自己去了房管局,凭着程主任之前给她开的一张介绍信,加上她“前雷公山加工厂厂长以及即将赴任的定阳食品厂副厂长”的身份,她很容易就在定阳工学院附近的居民区,租下了一个小单间。
房子是老式的筒子楼,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朝南,有扇窗户,光线很好。公用厨房和卫生间在走廊尽头。这对她一个人来说,足够了。她交了三个月房租,拿到了钥匙。
搬家那天,是个晴朗的早晨。左维东请了假,左小安左小乐和赵小康也都请了假回来。陈向阳、张梅梅、杨雅娟几个留在大队的知青,还有厂里几个得知消息的核心骨干,都早早过来帮忙。
其实没什么家具可搬,方澈在雷公山的东西本就不多。大部分是书、笔记、一些衣物被褥,一辆借来的拖拉机就装下了。
当拖拉机“突突”地发动,准备驶离左家小院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先是隔壁几个孩子跑了出来,站在路边好奇地张望。然后,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村里那些曾经在扫盲班听过方澈讲课的妇女,家里有人在加工厂上班的村民,方澈特意慰问关照过的贫困户......越来越多的人从家里走出来,默默聚拢到路旁。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先喊了一声,“方厂长要走了!”
这一声像是个信号。很快,从村小学的方向,跑出来一大群孩子,打头的正是那天和方澈一起烤红薯的雷致文。他们气喘吁吁地追着拖拉机跑,嘴里喊着:“方厂长!方厂长别走!”
紧接着,加工厂那边,下夜班的工人还没来得及休息,白班的工人刚刚接到消息,他们从厂门口涌了出来,跑向村道。很多人还穿着沾着油渍酱渍的工作服。
他们看着拖拉机上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很多人眼眶立刻就红了。毛巧捂着脸,肩膀抽动。连一向硬汉的雷壮,也扭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再后来,田埂上,山坡上,越来越多正在干活的社员直起了腰,望向这条平时不起眼此刻却聚满了人的村路。他们放下锄头,慢慢地走了过来。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呼喊,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用一种朴素而沉重的目光,为这个姑娘送行。
短短一段出村的路,拖拉机几乎走不动了。路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雷公山的老老少少。有她熟悉的,也有只是面熟的,还有一些是她叫不出名字的。
方澈从拖拉机上站起来,看着这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的送别场面,喉头一哽,眼圈瞬间就红了。她赶紧扬起笑脸,用力朝着人群挥手,声音因为努力克制而有些发颤。
“乡亲们!工友们!大家都回去吧!我只是暂时搬到定阳去住,又不是不回来了!雷公山是我的家,我肯定还会常回来的!地里活儿还忙着呢,厂里生产也不能停,大家都快回去,回去吧!”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村道上回荡。
人群沉默着,没有人动。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奶奶,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念叨着:“方知青是好人啊......给咱们村通了电,建了厂,让娃娃们有书念......”
方知青......许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喊自己了。
雷致文和几个孩子追到了拖拉机边上,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里含着泪花:“方姐姐,你以后还会回来跟我们一起烤红薯吗?”
方澈弯下腰,摸了摸雷致文的脑袋,笑弯了眼睛,“那必须的!”
拖拉机最终还是缓缓开动了,驶离了人群,驶上了通往山外的大路。方澈一直站在车斗里,回头望着。望着那送行的人群渐渐变小,望着那片她倾注了三年多心血,改变了,也改变了她的小山村,在秋日的山峦间,渐渐模糊。
左维东紧紧站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
风吹起方澈的头发,她的眼眶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