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望潮湾,阳光炽烈,将金色的沙滩晒得滚烫。海风裹挟着咸腥的热浪,吹拂着低矮的棕榈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海面蔚蓝如宝石,在阳光下跳跃着碎金般的光芒。
“阿笙姐姐!这边!这边有只大青蟹钻到石头下面去了!”小诗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没过脚踝的浅水里,指着礁石区一处缝隙,兴奋地挥舞着小手臂。她头上戴着一顶用宽大棕榈叶编成的简陋遮阳帽,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夜羽笙——现在村里人都跟着小诗这么叫她——正蹲在稍远一些的沙滩上,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面前一小堆刚挖出来的牡蛎。她身上穿着小诗的旧衣服改小的、打着补丁的灰色粗布短褂和长裤,同样赤着脚,暗红色的长发用一根随手折的树枝松松绾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海风吹拂,贴在白皙的颈侧。她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精准,用一把边缘有些缺口的小铁刀,熟练地撬开牡蛎壳,取出里面肥嫩的肉,放进旁边一个粗糙的木盆里。
听到小诗的呼喊,她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平静地望过去。看到小诗那雀跃的样子,她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形成一个极淡的弧度。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再像初醒时那般干涩沙哑,而是恢复了几分清冷,只是语调平淡,没什么起伏。她放下手中的牡蛎和小刀,在旁边的海水里涮了涮手,站起身,朝着小诗所在的礁石区走去。
她的步伐很稳,甚至带着一种独特的轻盈,踩在湿润的沙滩和光滑的鹅卵石上,悄无声息。身上那些曾经狰狞的伤口,在渔村简陋却有效的草药调理和她自身强大的恢复力下,早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一些淡淡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的痕迹。体内的钝痛也基本消失,只有灵魂深处那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隐晦灼烧感,依旧存在,但已被她习惯性地忽略。
走到小诗指的那块礁石旁,夜羽笙蹲下身,目光扫过那道狭窄的缝隙。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一点青黑色的影子在移动。她伸出手,五指纤细,指尖圆润,与身上朴素的衣物和周围粗糙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她没有像小诗那样咋咋呼呼地去掏,而是静静地观察了两秒,然后手臂以极快的速度探入缝隙,精准地一夹,再闪电般收回。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哇!抓住了!”小诗欢呼,凑过来看。夜羽笙摊开手掌,一只巴掌大小、挥舞着两只大螯、甲壳青黑发亮的肥硕青蟹,正徒劳地挣扎着。
“阿笙姐姐你好厉害!每次都能一下子就抓到!我就不行,总是被它们夹到手指。”小诗又是羡慕又是佩服,接过那只青蟹,麻利地用草绳捆好,丢进腰间挎着的小鱼篓里。鱼篓里已经有了几条巴掌大的杂鱼,几只海螺,还有她们刚才挖的一些牡蛎。
夜羽笙没说话,只是又看了看那片礁石区,目光扫过几个不起眼的孔洞和水洼,然后走过去,伸手在水下的沙石里摸索了几下,又抓出来两只稍小一点的螃蟹和几只躲藏的海虾。
“够了。”她将收获也放进鱼篓,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将海天相接处染上一抹瑰丽的橙红。“该回去了,陈叔该收网回来了。”
“嗯!”小诗挎好沉甸甸的鱼篓,拍了拍手上的沙,脸上是满足的笑容,“今天收获真不错!晚上可以吃螃蟹粥,再烤两条鱼!阿爹肯定高兴!”
两人并肩,踩着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沿着沙滩往村落的方向走。小诗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说村里王大婶家的黑猫生了一窝小猫,一会儿说今天看到海面上有没见过的大鸟飞过,一会儿又担心阿爹今天的渔获会不会不好。
夜羽笙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小诗看向她时,点点头,或者“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她的目光时而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时而望向远处村落升起的、笔直的炊烟,眼神平静而空茫,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从初夏到盛夏,从重伤初愈到行动如常。她像一个真正的渔村少女一样生活,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跟着小诗赶海,帮着老陈修补渔网,晒制鱼干,打理屋后那一小片贫瘠的菜地。她学得很快,无论是辨识潮汐、分辨海货,还是那些琐碎的家务劳作,很快就能做得比村里许多妇人还要好。只是她依旧沉默寡言,不喜与人多交流,除了小诗和老陈,几乎不与村里其他人主动说话。村民们起初对这个被老陈从海边捡回来的、容貌出色却气质清冷、还带着一柄吓人大枪的陌生女子颇为好奇和议论,但时间久了,见她安分守己,手脚勤快,人也安静,便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只当她是个身世可怜、可能伤了脑子、不大爱说话的孤女。
回到那间熟悉的、带着海腥和柴禾气息的小木屋时,老陈已经回来了。他蹲在屋前的空地上,正就着木盆里的海水,处理着今天打回来的渔获。收获似乎不错,木盆旁边堆着一些银光闪闪的海鱼,还有几只张牙舞爪的龙虾。
“阿爹!我们回来啦!看我们抓到好多螃蟹和海螺!”小诗献宝似的把鱼篓举到老陈面前。
老陈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深深刻着岁月的风霜。“好,好。阿笙也辛苦了。”他看向夜羽笙,目光温和。几个月相处下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子用她的勤快和聪慧,赢得了这位朴实渔夫的认可和接纳。虽然她来历不明,身上带着疑点,但老陈能感觉到她没有恶意,而且,小诗很喜欢这个“阿笙姐姐”。
夜羽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走到屋角的水缸旁,舀水洗手,然后很自然地走到老陈旁边,蹲下身,拿起一把薄刃小刀,开始帮忙处理渔获。她的动作依旧精准高效,刮鳞、剖腹、去内脏,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那些滑腻腥咸的海鱼在她手中,如同最温顺的猎物。
老陈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这个女子的手,白皙纤细,骨节匀称,怎么看都不像是干粗活的手。她的气质,她的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都显示她绝非普通渔家女。还有屋角那柄沉重得吓人、连他都搬不动的暗红大枪…这一切,都像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