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前,值守仙吏传来急报,北境元君的玉璧陡生异变。臣即刻亲往查验,见那玉璧通体爆溢血光,浊气翻腾,此乃造下滔天杀业之证。臣见此异变,不敢耽搁,即刻上报天廷,而后遵陛下法旨,随雷部正神一同下界,查证捉拿造孽之人。”
话语落下,诸仙哗然,不少阅历深厚的老仙心如明镜,照玉璧虽为天庭监察业障的重器,却也有局限。
千百年来,不乏有机巧善谋者,行事迂回辗转,只需层层剥离干系,就可将自身从中摘个干净,玉璧便难以显色。
可北境元君,反倒全然不顾这般门道,竟亲自动手了结无数仙凡性命,致使业障缠身。
众人心中暗自揣测,这位仙君之前行事素以苍生为己任,且千载镇守命河,心志坚韧沉稳,不该如此糊涂才是,也不知此番究竟是遭遇何等变故,才会做出这种不留退路的蠢事?
还有那中坛元帅,陛下在此都敢出面护持,当真是恃功骄纵,罔顾天庭法度!今朝可是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依旧隐隐可闻,仙班之内暗流涌动,暗自惋惜的、冷眼批判的、心思活络的…各怀鬼胎,人心百态尽显于此。
继而又听前方王灵官再言:“我二人率兵赶赴西海地界,只见脚下浪潮滔天倒卷,满目皆是水族及鳌蛟的残肢断骸,头顶则是暴雨倾盆,天雷隆隆没入海中,整片西海海域一片狼藉。本以为这是北境元君造下的惨祸,但恰有龙宫遣人来报,将鳌蛟叛乱、龙王中毒的始末尽数告知,又道,不日前叛军势力猝然暴涨,自浊渊一路向内攻伐,节节推进。西海储君敖听澜,正与赶来驰援的二郎真君一同领兵,抵挡外敌。”
他缓了缓气,凝视着台上一步未退的哪吒,接着说下去:“得西海证实,内乱一事与元君无关,可我们在海底探寻多时,始终未能找到天雷劈落的方位,直到不久后,其中一方海域忽而穿来震荡,雷鸣不休,血浪倒灌,是时血光迸发,耀得方圆百里之内,众仙神一时睁不开眼。待那强光与雷声退去,才见元君浑身是血浮于水中,我等正要上前拿人,尚未靠近,便被中坛元帅抢先截下,将人护在了身边。”
台下一身锦袍的东华帝君听到这儿,实在是没忍住,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面上恭恭敬敬,语气却咄咄逼人:“陛下。前有玉璧显色,后有神官亲见天雷劈身,而今众目睽睽,北境元君身上清气有染更是作不得假,如此说来,当是无误;至于中坛元帅,未待天庭勘问,便私自阻拦天差缉拿嫌犯,事到如今,仍是一意孤行,可是存了什么徇私包庇之心也不得而知!此桩行径,不知该做何论处?”
且不说他与二人早有私怨,就是天庭不少老仙,亦于前次新制推行时,同他们有所冲突,本来还想着,不知何时才能逮到机会参其一本,这不今日就来了个绝佳的由头,当真是苍天有眼!
一番言辞有理有据,一众须发皓白的老仙彼此遥望,暗自颔首。
往日里碍于情面干系,不便公然发难,现下东华帝君既先开了口,那接下来的事便只需系下仙卿顺水推舟。
“帝君所言,不无道理。”一位位受其暗示的仙神当即出声附和,其中多有从前对璇玑阿谀奉承者,此时也一同掷地有声道:“陛下,北境元君身为仙神,屠戮无辜本就罪加一等,遑论出手狠厉,被害者魂消魄散,当真是丧心病狂!中坛元帅私护嫌犯,知法犯法更当严惩不贷!”
满堂纷扰之下,高坐云端的天帝眼帘低垂,眸底沉着些郁色,截教作乱一事他一清二楚,此番西海乱局,哪吒早已在灵官下界之前便传讯告知,事事清晰毫无遗漏,北境元君救生之举亦是情有可原,可论及内情,却是万万不可宣告于世。
玉皇之位虽高居九天,掌三界纲纪,统万仙法度,但也最是身不由己,截教行事牵扯天道,一旦摆上台面,势必搅动三界局势,牵动旧怨,彻底撕裂当今各方势力堪堪维系的制衡平稳,兼之天道布局深意难测,时机未至,实在不宜轻举妄动。
今朝若因北境元君一人,逾越明面天规,那往后该如何御下?又会将法度置于何地?
只是如若依律处置,实为不妥,还需借旁人之口,来为他二人解困才是。
乃至,得由此事,勾出一些藏在背后的东西…
心念一转,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思虑,面上依旧是不见喜怒的威仪之色,平缓道:“众卿言之凿凿,那若依照天规,中坛元帅及北境元君二人,当如何处置为好?”
“陛下。”上次于新制论议时,被璇玑当面驳斥过的崇虚仙君高喊一声,他与东华私下早有商议,此时即刻应道:“按天规,北境元君当褫夺神职,打入无间历万载酷刑,至神魂溃散为止。”
这话才说完,一旁东华帝君的心腹便又接过声来:“陛下,法无例外,方能服众,臣还有一提议。此前推行历劫新制,此制既由他二人提出,那今次当一道以身作则,先同受新制之责,再由元君历神魂磨灭之罚,如此方能彰显法度公允!”
一套说辞下来,诸仙交头接耳,正法台周边顿时一片骚乱。
双重刑罚,既能打压近来风头正盛的革新一派,亦能将北境元君直接除去,有此前鉴,将来若有后来者想要重整旧规、倡立新法,便会以此为戒,行事前多加掂量,他们这心思实在是昭然若揭。
东华帝君不过是明面上被推出来的那位,底下藏的还不知有多少老仙。
大伙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半分,个个都是活了千百年的仙家,深知天威莫测,现下拿不准玉皇的意思,焉知此时若是贸然站队,不会引火烧身?不若旁观为上。
这端仙家刚落定念头,另一边台上的神君却没按住杀意,哪吒眼眸一撩,冷光凛凛地扫向方才一干出声的仙神,众人只见眼前一抹金光乍然闪过,“砰砰砰”声接连响起,那数名发言仙神的护体仙光,被灵宝砸得剧烈晃动,有仙力不济的,径直撞开人群,趴在地上半天站不起身来。
纵是东华帝君,也不由后撤两步,方才定住身形,当下气得连声调都变了:“陛下!圣颜面前,中坛元帅都敢擅动灵宝,威慑仙卿!此乃藐视天庭,目无君上的大不敬之举!实应立行论罪!”
相隔不远的李靖见势不对,唯恐众仙群起而攻之,连忙抢在其余人等应和前,抬手指向哪吒先行怒斥:“逆子!你真是胆大妄为!陛下面前,怎由得你恃武放肆、惊扰朝纲!我既为你父,亦是统帅,今朝若不严加管教,世人还道我李靖纵子恃宠、徇私纵容,无视天规纲纪!”
说罢,掌心一抬,玲珑宝塔脱掌腾飞而上,转瞬在空中胀至丈许高,层层塔门在青白瑞气中依次洞开,威压直逼下方红影。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反倒堵死了诸仙想要借题发挥、落井下石的门路,一众本欲趁机发难的仙卿,话音一时卡在了喉间,无从言说。
“李…靖!”哪吒齿间重重碾出这两个字,手中金枪急旋,枪锋重重往下一扎,生生戳进正法台坚硬的石面中,以此拖延被宝塔收入其中的势头。
他狠狠睨着天王,什么父子情谊的表象、同朝为官的假面,通通抛诸脑后,一字一句淬着怒火道:“你最好别放我出来,否则将来若得了机会,必将命断我手!”
昔年自刎于东海,本就不再欠李靖一分一毫,不过是为了母亲,这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情分,而今前路未卜,怎能让他将自己收去,独留璇玑一人!
“放肆!”当众遭哪吒如此威胁,李靖面上实属无光,掌心立时向下一拍,空中宝塔吸力骤然大增,将神将的身影拉扯得模糊不清,“骨肉伦常在上,你怎敢对为父口出这般大逆不敬之言?还不速速入塔受拘!”
“骨肉?当年东海之滨,割肉剔骨,你我父子缘分早断了个干净!”塔光如网,紧密地缚住哪吒周身,他被拽得肺腑都几欲翻了个位,却仍是忍痛嗤道:“璇玑重逾我之性命,今日你助这群狗屁不是的仙卿拘我,便是再弃亲子而不顾,你算甚么父亲?又何来的颜面道伦理纲常?纵是陛下面前,我依旧不认你作父!”
“逆子!逆子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冥顽不灵的!”
天王的喝喊声中,青白瑞气漫天垂落,罩得视野愈发不真切,烟光缭绕,雾影浮沉,红影身侧的仙君似在昏沉中听到了那属于云霄上的声语,她手指微微一动,捏了捏哪吒的掌心…
待得烟消雾散,哪里还有神将的影子?唯余已然清醒的仙君,以及那纵横遍布如枝蔓般的裂痕,自台心向外蔓延。
璇玑自宝塔上收回目光,淡淡一扫对面仙班,虽是跪坐在地,可那眼神却如冰似雪,无端端叫人发怵。
适才出言责难的偏了头错开眼,而那些始终未曾开口的仙真见她这般模样,则默默感慨,元君一身清寒傲骨,未曾有过半分躲闪心虚,倒不似杀人作恶的,反而显得那些个老仙是仗势欺人的恶人了。
亦有知晓父子二人旧事的仙人暗自心惊,这中坛元帅千载以来修为突飞猛进,曾经宝塔一出,任他有千般本事,也只能束手就擒,今朝却不同以往,韧骨战意远超往昔,竟硬扛了片刻功夫。
他同北境元君情真意切,若仙君出了事,假以时日,这塔真失了制衡之力,那厮性情刚烈,届时恐会掀起倾覆乾坤的风波,在场有一个算一个,怕是都逃不过往后的报复。
这般一想,不少看戏的仙家纷纷敛了心中那点煽风点火的念头,方才还隐隐浮动的私语,也渐渐低了下去。
“天王勿恼,中坛元帅同元君有宿缘,也是护人心切。不过东华和众卿之言,朕亦觉有理。”昊天指尖一点,将满目狼籍的正法台恢复如初,这才不紧不慢道:“只是天庭审案,同天道运行一般,素来讲究功过是非,朕听西海及蓬莱先前所禀,北境元君虽犯了杀生之戒,却对西海水族存护救之实,这又该如何评判?”
一语落毕,队列中的敖九,汇同闻讯赶来的碧华元君适时上前,隐去了贞英失踪的前因,将璇玑恰至西海、勘破毒计、巧炼丹药、托信蓬莱等事尽数述出,又道北境元君为人清正,实非滥杀无辜之辈,望玉皇明鉴。
待二人言罢,堂下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方才一口咬定要重罚璇玑的崇虚仙君,一时语塞,他们只抓着杀生的罪名大肆指摘,却并不知仙君救生之事,玉帝一问,四两拨千斤,瞬间将单向的问罪,转为功过相衡的论辩。
杨戬一直静观局势,眼看昊天有心为两位好友寻个周全的处置,忙启奏道:“陛下,西海内乱和血海倒灌之事乃前后发生,北境元君杀生,许是有何内情;虽擅动杀伐,但稳住西海危局,保全万千生灵,这份救难之功,亦不可抹杀。此事实情如何,尚需细查,若仅凭现有迹象定罪,恐日后真相大白,反倒落得天庭断案失察,委屈忠良之名,有损九天法度威信。依臣之见,神魂磨灭刑罚过重,不当仓促定下,不若留待核验清楚,再行宣判。”
他这话说得不偏不倚,倒让人抓不住半分把柄,可东华帝君偏生不愿放弃眼前的大好机会,出班抗辩:“真君此言不妥!王灵官亲见岂能有假?所谓内情,不过是你一方托词罢了。天庭审案,讲究现证,若凡有杀业,皆以‘另有内情’为由搁置刑罚,往后仙神犯律,人人都可寻借口拖延问罪,天规还有何约束?”
“欸!你这老儿吐的什么脏水?某不赞同!”黄天化掏掏耳朵,把憋了许久的话一咕噜全倒了出来:“凡事皆有因果,除却堕入邪魔,或心魔作祟,好不容易修得的神位,又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平白无故杀生有甚好处可言?元君虽身负杀业,但并无任何邪气缠身,可见非是行差踏错,且出事以来,她不逃不辩,其中怕有难言之隐。”
东华最是听不得此人这般言辞,眉头紧拧,嫌恶道:“炳灵公!陛下面前,休出粗鄙之言!朝堂论事,当守仙卿体统,岂容你这般市井俚言!”
“好了,诸卿各执一词,皆有可取之处。”玉帝目光掠过东华,又落在黄天化身上,轻轻一言,便压下万众喧闹:“司法天神同炳灵公所言,皆存了一份持平之心,帝君及众仙,亦是为护三界纲纪。但神魂磨灭乃万劫不复的极刑,一旦落判,再无挽回余地,断不可仅凭眼下所见仓促定谳。如今争论不休,北境元君,你可有话要禀?”
听得问话,璇玑仰起脸来,直视着顶端的天帝,冷静道:“陛下,此间实情恕难言明,臣仅有一言。我虽有杀生之实,却自问无愧于心。”
“哼,什么恕难言明,什么无愧于心!”崇虚仙君冷哼一声,满是讥诮地讽道:“仙君,你手上沾了数不清的人命,天雷之下,可曾有过半分悔悟?怕是见了陛下,自知刑罚难逃,故意在这儿巧言饰过!想博得同情罢了。”
人群中,有听闻过璇玑从前事迹的小仙,听了崇虚的话,不明原委,私底下竟和同伴悄声骂了起来:“就是就是。北境元君苦守极北千载,我本想着是位悲悯守道的上仙,没曾想如此做派,敢做不敢当,呸…”
身旁的仙人偷偷瞥了台上青影一眼,满脸嫌恶应道:“啧啧,可不是吗!堂堂上仙,两手血污,平白污了天庭清气!”
二人不远处的敖九听不得如此污蔑仙君的言语,暗中并指一点,两道禁言咒“啪啪”打在了小仙的嘴上,将所有未出口的议论全全封在齿边,不得再言。
那两名小仙猝不及防,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惊得面色发白,慌忙四顾,想要寻出是谁动的法术。
四周仙卿见状,不少人眼神飘向敖九的方向,却无一人声张,小小仙家而已,犯不着去得罪西海。
这细微一幕自是没逃过玉帝法眼,他本可制止,却也乐见有人替仙君出头,因此并未多言,只静听璇玑回复:“悔悟二字,当看行事如何,我出手自有缘由,纵有杀业缠身,亦无悔意。只是杀孽已成,此过我认。”
“陛下你听!北境元君既已认罪,此事还有甚好言。当依新制打入凡间,再受形神俱灭之罚,方能以儆效尤!”才听完,东华帝君便带着一干人连声催请,声震云霄。
他想的清楚,哪吒既已被收入塔中,便可容后再说,首要是把北境元君的罪责先行定下,以免旁生枝节。
“嘿!某这暴脾气!你这老小子,别以为我兄弟不在,就能蹬鼻子上脸了!”黄天化撸了撸袖子,想要上前朝东华脸上招呼,却被杨戬及时阻拦。
一时间,以司法天神为主的三山正神、西海水族、蓬莱仙真,同众位老仙系下仙家分庭抗礼,正法台下泾渭分明,争执再起。
“诸卿,我蓬莱一方素来中立,俗话说旁观者清,那我这旁观者不问别的,只问一句…”就在人声鼎沸中,碧华元君身边一直未有言语的青涟仙君,轻缓地送出了问话:“有闻昔年北境命河结界崩裂,三界灾劫四起,天帝下旨广召有为之士镇守北境。敢问今朝若北境元君贬落凡尘,抑或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偌大三界,可有一人能接此神位,担此职责?”
此问落地,满堂嘈杂骤然一滞。
在场仙卿心头皆是一震,莫说命河乃天地显化的妙境,内藏因果善恶,无人可治,便是北境那般苦寒绝地,也是令人退避三舍的。
近千载岁月安稳,各人安居四方,早已渐渐淡忘,这份重担,原是一直是由台上仙君独自扛下。
此时被青涟仙君提起,心头倏然浮起昔年三界灾厄频频,仙人领旨四下救急的景象,众人不禁冒了一身冷汗。
若非璇玑镇守北境,稳固结界、梳理河序,如今三界崩乱更甚以往,哪里还有淡然安坐的机会?
……
“这…确是不妥啊…”
“然也,若真依帝君所请,日后北境结界一破,又该如何是好?”
“我可不想去北境那等苦寒之地…”
……
低语声连绵起伏,撞得东华帝君眼前一黑,他只想着铲除异己,却没想到有这么大个漏洞摆在这儿,千算万算,偏偏漏算了璇玑身负的神职干系。
他暗暗攥紧拳头,努力找寻着言辞驳论:“青涟仙君这话未免言过其实,天道职司自有轮换之法,从前能出北境元君一个,焉知将来不会有仙才降世?”
“哦?听这话,帝君这是想拿三界命途来赌一赌咯?”青涟眯起眼,笑盈盈地拍了拍掌,又抬眼望向众仙,启唇道:“唉呀,诸君可听到了吧?到日后北境失守,灾祸蔓延之时,可别怨错了人。”
“你…!休要胡言!”东华被四面八方若有似无扫过来的视线看得发慌,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本意是论刑律是非,却被一句话引到三界安危之上,若是再强辩,反倒落得个置苍生祸福于不顾的口实。
可恨可恨,这该死的北境元君,区区一介仙君,徒有神物之名,背无实势,怎会和蓬莱这等世外之地有所牵连?甚至上次还惊动了后土娘娘为其出面!
“众卿各持一理,不若如此…”玉皇缓声道出决断:“元君杀生之事为实,然内情不明,兼之命河一职无人可替,故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停了一息,落目看向台心的璇玑,天雷劈击之伤无法凭仙术愈合,她眼下内受业火焚灼、外显雷创侵骨,皮肉焦黑满身残痕,刺得人有些不忍开口。
可这迟疑只停留了片刻,为保大局,他终是宣判道:“北境元君,尔杀业临身,天规不可轻饶!念北境之职不可缺、救生之功不可灭,朕免你凡尘轮回、无间寂灭极刑,保全仙骨神位,削去元君封号。自此永镇北境命河,非天移地改,或水落石出之日不得出。”
声音一缓,昊天抬掌轻扬,上空忽而凝出十九枚漆黑莹润的钉子,钉身在天光下冒着森然寒气,看得人浑身发冷。
“天道加于你身已有业火、天雷两重责罚,朕再赐十九枚天箴钉,贯入你周身经脉灵骨。自今日起,日夜受钉刑埋骨穿筋之痛,无有停歇,另命雷部当场行百道雷罚,以作警示。中坛元帅抗律犯上,暂镇玲珑宝塔三日,三日一过,依新制,即刻打入凡间急险之地,以救生之功消补其过。众卿,可有异议?”
下方一阵静默,诸仙不发一言。
天箴钉入体,寒彻骨髓,业火又是往复灼烧,这冷热交织的酷刑本就摧折身心,更别提天雷按期轮降,绝非一般仙神能受得住的。
北境元君虽保住神位性命,往后却皆要困在这无尽苦楚之中;中坛元帅骁勇无双,一朝贬落凡尘险地,亦是折辱。这般处置,实在让人挑不出错。
东华帝君眼帘半垂,掩去眼底的快意,面上依旧是一派肃穆。
众位老仙及系下仙官彼此交换一瞥,皆是心照不宣。
此次虽未将这二人斩草除根,却也令他们分隔两地,受尽刑罚磨难,日后恐再难成事。
杨戬等人紧盯着遍体鳞伤的璇玑,几番欲言又止,可也明白,玉皇此令,已是现今能为友人争得的最好结果,若再强辩,便是徒增事端了,于是只能按下躁意立于原地,想着待行刑完毕,托碧华元君为其疗愈一二。
“陛下权衡公允,臣等无异议。”
随着附议之声落下,昊天环视云下,见无人再出言辩驳,遂沉声传旨:“雷部正神听令!即刻行刑。”
闻仲得了令,遥遥向着台上璇玑拱手一揖,心有恻然,可又不得不听命行事,抬指之间,正法台上空蓦然就改了天象,穹顶雷云低沉,光跃电鸣,好不骇人。
璇玑抬眸望了高天一眼,随即便闭了眼,暗自调气,准备承接接下来的天罚。
【你说你若不是神物转世,未被这狗天道看上眼,会不会更好些?】玄光挂在璇玑的腰间,忽地这么问出一声。
她本就在血海时受了天雷劈身,这雷刑虽不比天雷暴厉,却也不是什么容易挨过的,何况今时不同以往,玉皇面前、天宫之上,问戒自是不能拿出手,混天绫更是早随着那小子被镇入塔中,单凭自身硬承天刑…唉,实在是有够惨。
镜子想着想着,生出一股子怅然来,只恨自己并非攻伐杀器,不能为之挡上一挡。
黑暗中,璇玑心神沉于内府,神魂骨肉虽痛,心却静若深潭,她于神识里回应自家法宝:【大道有分,各有其命。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福祸相依,避无可避,亦不必避。】
【你这…啧…】玄光被堵得无语,还想说什么,却见外间雷光耀耀,自云间打落,直劈主人天灵,它连忙提醒:【来了!】
“轰隆”一声巨响,雷光炸开,狠狠撞在璇玑本就溃烂的创口之上,旧伤瞬间崩裂,血肉翻卷开来,露出暗红的内里及隐现的白骨,血珠混着碎末源源不断渗出来,却马上在下一瞬的雷击中,被轰作几缕焦痕,周而复始。
紧随雷声,悬于天穹的天箴钉也于同时漾开一阵幽冷暗光,细碎尖锐的破空声响起,黑影齐发,直向台心飞射而去。
肋下、腰脊、四肢灵脉…一枚枚天箴钉接连没入,每一枚入体,都如同冰刃凿入骨髓,与残留的雷火汇同一处,转瞬又有业火攀附着灵元反复燎烧。
寒侵骨底、火焚神魂,难以形容的剧痛拧作一团,迫得仙君身子颤抖,没忍住向前一扑,口中顿时呛出几口血来,冷汗直流,血沫沿着下颌滴落在地,溅在手上晕开刺目的色泽。
她撑着台面想要直起身形,可雷法一记接着一记,压根没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璇玑曲着背,额头抵在冷硬的石头上,意识混沌,以平日里绝不会弯折的姿态,跪伏在周天仙真眼前,浑身上下新伤覆旧伤,几乎没剩一块好肉,仿佛天注定要在今日,以如此屈辱的形式,将她一身傲骨生生碾成碎屑。
电光之下,众人神情不一,或怜悯、或不平、或痛快、或鄙夷,人群中的李靖有些不忍直视,自台上移开眸光,手中的宝塔却于此时开始猛地震颤起来,险些脱掌掉落,他急忙默念法诀,将塔内掀起的动静镇压下去。
仙君或许是个好神仙,但在大势面前,她是一枚可罚、可折、可用来警诫众仙的棋子,哪吒虽不听话,又确实是他托塔李天王的孩儿,与李家干系未断。
未出事前,他对二人的关系尚抱有乐观其成的态度,可今朝事变,他是决计不能让哪吒与仙君再有瓜葛,万一日后这逆子为她做出何等大逆不道的事来,岂不连累整个家门!
如今玉皇下令,从此以往,仙君独身久镇北境,哪吒赎过归来仍做他的天庭神将,山水不相逢,正好断了联系,也算得上是为时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