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逝的目光,终于被那支笔吸引,从虚无中拉了回来。他有些困惑,有些茫然,看着那支笔,又看向孟灾沉静的、看不出情绪的侧脸。
孟灾没有解释。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拨开了余逝T恤的左领口,让那道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粉色的、狰狞的皮肉,暴露在空气中,也暴露在两人沉默的注视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又令人窒息的压力。
然后,孟灾拧开了笔帽。
笔尖露出来,是特制的、圆润的、适合在皮肤上短暂书写的软头。笔液是暗红色的,不是鲜血的鲜红,而是更深沉、更接近凝固血痂的暗红,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
余逝的心跳,骤然漏跳了一拍。他看着那支笔,看着孟灾拿着笔,缓缓靠近他肩头的疤痕。一种未知的、混杂着恐惧、期待、甚至一丝战栗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想后退,想躲开,但身体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手腕被孟灾握着的地方,传来一阵阵滚烫的、带着薄汗的湿意。
笔尖,轻轻落在了疤痕旁边的皮肤上。
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细微的触电感。
孟灾的动作,停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凝聚所有的勇气和专注。然后,他睁开眼,眼神变得异常清明,也异常沉重。他握笔的手指,稳得出奇,没有丝毫颤抖。
他开始画了。
不是涂抹,不是覆盖。而是极其认真、缓慢地,沿着那道粉色疤痕的边缘,保持着几乎完全平行的距离,画下了一道线。
一道短短的、笔直的虚线。
笔尖划过皮肤,带来一种微妙的、清晰的、带着轻微阻力的触感。暗红色的线条,在苍白的皮肤上显现出来,与那道粉色的疤痕平行,像一条忠诚的、沉默的、如影随形的影子。又像一道人为的、脆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标记。
一道,两道,三道……孟灾画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仪式。每一小段虚线,长度都差不多,间隔也几乎一致。他屏住了呼吸,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与皮肤的接触点上,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一寸一寸地,抚摸、丈量、确认这道伤痕的存在,确认它的形状,它的长度,它的……归属。
余逝僵住了。他感觉不到笔尖划过皮肤的冰凉,也感觉不到孟灾手指的温度。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凝聚在了肩头那一片小小的区域。他看着那道暗红色的、新鲜的虚线,在自己皮肤上一点点延伸,与那道粉色的、陈旧的疤痕,紧紧相依,却又泾渭分明。
一种奇异的、无法形容的感觉,顺着那笔尖的轨迹,蔓延开来。不是疼痛,不是羞耻,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被标记的感觉。一种被重新定义的感觉。那道丑陋的、代表毁灭和失控的疤痕,旁边,多了一道新鲜的、人为的、平静的痕迹。它没有试图掩盖,没有试图美化,只是……在旁边,画下了一道线。一道宣告“我在这里”、“我看见了”、“我承认了”的线。
孟灾画完了最后一段虚线。笔尖离开皮肤。
一道完整的、与疤痕几乎等长的、暗红色的虚线,静静地躺在粉色疤痕的旁边,平行,相伴。像一道沉默的、人工的、脆弱的堤坝,又像一道宣誓的、永恒的、并肩的印记。
孟灾放下笔,笔帽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依旧握着余逝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目光,长久地、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两道并行的痕迹上,一道是命运留下的、疼痛的烙印;另一道,是他亲手画下的、安静的陪伴。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从疤痕移开,上移,最终,深深地、看进了余逝的眼底。
余逝也在看着他。他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里面盛满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理解、被接纳、被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铭刻下来的战栗。他没有哭,但眼圈通红,嘴唇微微颤抖着。
孟灾依旧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看了余逝一眼,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有痛楚,有疲惫,有决绝,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近乎悲壮的确认。
然后,他松开了握着余逝的手,拿起了那支笔。
在余逝依旧茫然、震撼的注视下,孟灾用另一只手,缓慢地、坚定地,卷起了自己左手腕的衣袖。
一道颜色更浅淡、但依旧清晰可见的、细长的、扭曲的旧疤痕,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是岁月留下的、另一道无声的诉说。
孟灾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旧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拿着笔的右手,笔尖悬停在旧疤旁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距离。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余逝。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询问,一丝……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征询。
余逝看懂了他的目光。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直冲眼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看着孟灾,看着孟灾手腕上那道代表过往的、孤独的伤痕,又看看自己肩头那道新鲜的、与他并行的虚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