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禹寒的到来，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近乎野蛮的填补。

他通常不敲门，或者说，他的敲门等同于破门而入。“砰”一声巨响，伴随着他标志性的大嗓门：“孟灾！余逝！开门！你爹来了！”

然后，不等里面回应，门就被他撞开了。他像一颗人形炮弹一样冲进来，带着一身外面阳光和尘土的气息，手里通常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薯片、可乐、辣条，以及他那台屏幕巨大的、花花绿绿的游戏机。

“我靠，这什么破地方，憋死我了！” 他夸张地嚷嚷着，一屁股坐在孟灾刚收拾整齐的床铺上，把游戏机往小桌子上一放，包装袋撕得哗啦响，“快快快，开机开机！今天不把上次那关过了，我跟你姓！”

他完全无视房间里凝滞的空气，无视孟灾微微皱起的眉头和余逝下意识缩紧的肩膀，也无视桌上摊开的乐谱和试卷。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喧嚣的、不容置疑的入侵。他带来的不是汤的温暖，而是噪音、垃圾食品、和一种没心没肺的、巨大的活力。

游戏机开机的音乐震天响，枪战游戏的音效噼里啪啦。邹禹寒大呼小叫，骂骂咧咧，赢了就狂拍大腿，输了就哀嚎着要再来一局。薯片碎屑掉得到处都是，可乐罐子东倒西歪。他一会儿指挥孟灾“左边左边！打他！”，一会儿又凑到余逝旁边，把辣条袋子递过去：“尝尝？贼带劲！”，完全不管余逝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后缩的动作。

孟灾起初是皱眉，是忍耐，是想把他轰出去。但邹禹寒像一块滚刀肉，软硬不吃，死皮赖脸。他会用胳膊肘撞孟灾：“哎你别看书了！再看成书呆子了！来来来，决战到天亮！” 他会把可乐硬塞到余逝手里：“喝点喝点，补充糖分！看你瘦的！”

他的噪音是污染，是打扰，是彻头彻尾的、不合时宜的“不正常”。但奇怪的是，在这片被沉默、伤痛和巨大压力笼罩的、近乎凝固的空间里，邹禹寒这种粗野的、毫无分寸的“不正常”，反而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剧烈的、令人不适的波澜，却也奇异地……驱散了某种东西。

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仿佛永远也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和绝望气息。驱散了两人之间那种过于紧绷的、小心翼翼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寂静。驱散了那些盘旋不去的、关于疼痛、关于比赛、关于未来的、沉重无比的思绪。

他的存在，粗暴地提醒着他们：外面还有一个世界，一个喧嚣的、嘈杂的、充满垃圾食品和廉价快乐、不需要思考生死、不需要背负创伤的、“正常”的、属于十七八岁少年的世界。

余逝起初是抗拒的，是紧绷的，是无所适从的。他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看着邹禹寒在小小的房间里上蹿下跳，听着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闻着辛辣的零食气味，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喘不过气。但渐渐地，在那持续不断的、毫无意义的噪音轰炸下，在那完全不需要他回应、不需要他思考、甚至不需要他存在的、单方面的喧闹中，他紧绷的神经，竟然奇异地、一点点地松弛了下来。

他依旧不说话，不参与，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邹禹寒因为游戏胜利而眉飞色舞，因为失败而捶胸顿足。看着孟灾从一开始的忍耐，到后来被强行拉入战局，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层厚重的冰壳，似乎被这嘈杂的温度，融化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边角。看着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飞扬的薯片碎屑和邹禹寒汗湿的额头上，折射出一点一点、细碎的、毫无意义却生机勃勃的光。

邹禹寒从不问“你们怎么样”，从不提“那件事”，从不用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同情或探究的眼神看他们。他眼里只有游戏，只有薯片，只有下一关怎么过。他的关心是粗鲁的，是强买强卖的，是把辣条塞到你手里，是把游戏手柄怼到你面前，是拍着你的肩膀说“兄弟牛逼！”。他的世界简单、直接、吵闹，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强大的感染力。

“我靠！又死了！孟灾你这什么手速！老年痴呆啊！” 邹禹寒哀嚎。

孟灾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柄，拿起可乐喝了一口，没理他。

邹禹寒又转向余逝，眼睛发亮：“余逝！来来来，你试试！你手稳，肯定行！”

余逝愣了一下，看着递到面前的、油腻腻的手柄，下意识地摇头，往后退了退。

“啧，怕啥！又不会炸！” 邹禹寒不由分说，把手柄塞进他手里，然后自顾自地重新开局，嘴里还在嚷嚷，“看着啊，这关有个隐藏BOSS，贼阴险，你得这样……然后这样……”

余逝僵硬地拿着手柄，看着屏幕上跳跃的画面，不知所措。孟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