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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扶着墙摸着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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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个才是真的?

“啊……”一声极低、极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精神剧痛。

为什么?

为什么爱和恨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为什么支持和恶心可以出自同一张嘴?为什么他明明已经决定牺牲,决定正常,决定一个人背负所有,却还是被拖进这无解的、令人作呕的泥潭里?

他到底该相信哪个母亲?他又该如何去爱一个一半想摧毁他、一半又想支持他的母亲?

混乱。无边的混乱。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他。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矛盾的浪潮撕碎、吞噬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稳稳地、不容抗拒地,环住了他。

余逝的气息笼罩了他,带着室外的微凉,和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的沉稳味道。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抱着他,手臂收得很紧,将孟灾颤抖的、蜷缩的身体,完全纳入自己的怀抱。下巴轻轻抵在孟灾的发顶。

孟灾浑身一僵,随即,那强撑的、名为冷静的堤坝,轰然倒塌。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抱住余逝的腰,将脸埋进他带着寒气的外套里,终于放声痛哭出来。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崩溃的、嚎啕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悲恸。眼泪瞬间浸湿了余逝胸前的衣料,滚烫灼人。

“为什么……小拾……为什么啊……”他哭得语无伦次,声音破碎不堪,“她为什么……一边说支持我……一边又觉得我恶心……我到底……到底做错了什么……我要怎么办……我救不了她……我也……我也好恶心……我是不是……真的不该……”

余逝没有安慰,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会好的”。那些苍白的语言在此刻毫无力量。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脑,将他按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在他剧烈起伏的背上,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地拍抚。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惊吓的孩子,用最原始的方式,给予他支撑和安全感。

他任由孟灾哭,哭到声嘶力竭,哭到浑身脱力,哭到只剩下细微的、无法停止的抽噎。

医院的喧嚣仿佛远去了,只剩下这个角落,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和那弥漫的、巨大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孟灾的哭泣渐渐平息,只剩下肩膀偶尔的抽动。余逝感觉到怀里的重量完全依靠着自己,知道他已筋疲力尽。

这时,余逝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迷雾的力量,清晰地响在孟灾耳边:

“孟灾,听我说。”

孟灾没有动,但身体微微绷紧,是在听。

“你母亲病了。病得很重。”余逝的声音很平静,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病的那个她,说的话,是病症,不是真相。就像发烧的人说胡话,你不能当真。”

孟灾的身体颤了一下。

“而说支持你的那个她,”余逝顿了顿,声音更沉,更缓,“哪怕只有那一刻,哪怕她下一秒又会被病症吞没,但那句话,是她用尽全力,从病的缝隙里挤出来的、真正的她,想对你说的话。”

“两个都是她。病的她,和想爱你的她。它们撕扯她,也撕扯你。”

“你没有错。你不需要为她的病负责,也不需要为她的痛苦负责。更不需要为她病中伤人的话,来惩罚你自己。”

余逝松开一些怀抱,双手捧起孟灾泪痕狼藉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他的眼睛深邃如夜,里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颤的清明和坚定。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分辨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也不是用你的正常或牺牲去拯救她。”

“你现在要做的,是允许她病,也允许那个想爱你的她存在。然后,把病的她,交给医生。而我们,”

他加重了我们两个字,

“陪着那个想好起来、想爱你的她,慢慢等。”

“等医生,把病的那个她,赶走。或者,至少关起来。”

“这很难。这很痛。这需要时间,需要你一遍遍被撕扯,需要我陪着你一起被撕扯。”

余逝的拇指,轻轻擦过孟灾红肿的眼角,拭去一滴新渗出的泪。

“但这就是路。没有捷径,没有替换选项。我们一起,扶着墙,摸着黑,往前走。”

“你恶心吗?”余逝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然后自己摇了摇头,斩钉截铁,“不。你只是太累了,累到快把自己也当成病了的一部分。孟灾,看着我。”

孟灾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余逝脸上。

“我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完美,不是因为你正常,更不是因为你伟大到可以牺牲自己。”

“我在这里,是因为你是孟灾。是那个会笑会闹,会在音乐里发光,也会痛会崩溃的孟灾。全部的你,好的,坏的,痛的,快乐的,我都要。”

“所以,把恶心这个词,从你脑子里扔出去。它不属于你。它只属于那个叫抑郁症的怪物。而我们,要做的,是帮你妈妈,一起打败它。不是被它打败,更不是被它变成怪物的一部分。明白吗?”

孟灾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余逝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强大的光芒。那光芒不炽热,却有着穿透一切阴霾的力量。

过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光似乎都暗了一下,孟灾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很轻,却很重。

余逝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虽然红肿却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眼睛,知道最危险的崩溃暂时过去了。他松开手,转而紧紧握住孟灾冰冷颤抖的手。

“走。”余逝拉着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我们去办住院手续。然后,回家。你需要休息。接下来的仗,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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