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余逝。余逝正望着河水出神，侧脸线条在窗外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他长长的睫毛垂着，上面似乎也凝着江南的水汽。

“小拾。”孟灾轻声叫他。

“嗯？”

“谢谢。”

余逝转过脸，眼睛里带着询问。

“谢谢你，”孟灾顿了顿，寻找着确切的词汇，“谢谢你在。一直。”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余逝听懂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像雨滴落入河面漾起的、最小的那个涟漪。然后，他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孟灾放在桌上的手背。

“茶要凉了。”他说，转回头去，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红。

孟灾端起茶杯。茶确实温了，但喝进胃里，还是暖的。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连绵的丝，变成了疏疏的、银亮的点。对岸屋檐开始滴水，叮，咚，叮，咚，慢了下来，像一首曲子临近终了时，越来越疏的节拍。

细雨如丝，落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余逝撑着一把青墨色油纸伞走在前面，伞面上晕染着深浅不一的墨色，像是山水画里随意又刻意的一笔。孟灾跟在后头，雪白的衣袖偶尔拂过路旁被雨洗得发亮的芭蕉叶。

就在他们即将拐过那座石拱桥时——

“小拾。”

孟灾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不大，却让前面的人脚步一顿。

余逝下意识地回过头。

就在那个瞬间。孟灾举着手机，指尖轻点，细微的“咔嚓”声被雨打荷叶的沙沙声温柔地吞没。屏幕定格了那个画面。

照片里，余逝站在拱桥这一端，正侧回身。清墨色的交领长衫，衣袂被桥头微风吹得轻轻扬起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里。长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背后，仍有几缕不听话的，拂过他线条清隽的侧脸。他撑着的那把伞，颜色几乎要融进背后那片被雨雾笼罩的荷塘，塘里是无穷无尽的碧，荷叶上滚动着水银似的雨珠，远处是黛瓦白墙，和一条蜿蜒穿过小镇、倒映着朦胧天光的清澈溪流。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因着突然被呼唤而转过脸，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属于余逝本人的那种惯常的疏淡，可在这景、这衣、这氤氲水汽的包裹下，那点疏淡化成了某种悠远的故事感。惊鸿一瞥，不像那个在聚光灯下年少成名、掌控一切的主角，倒像是从某卷被时光浸染的古画里，悄然走出的一个身影。他仿佛只是路过这场江南的雨，身上沾着旁人看不透的前尘，安静，遥远，情深不寿，是故事里注定要带着一身秘密与遗憾转身离去的角色。

几小时前，孟灾在古镇的店铺里，举着两套古装闹他。“穿嘛，小拾，你看多配这里。”余逝被他缠得没办法，眼里的无奈最终化作了纵容的叹息，才换上了这身衣裳。

余逝朝孟灾走来，木屐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清脆。他走到孟灾身边，微微倾身去看手机屏幕。看到照片的刹那，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总是显得有些淡然的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弧度温柔。他眼里映着屏幕的光，还有小小的孟灾的影子。

“开心了？”余逝低声问，带着笑意。他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孟灾的头发，动作熟稔而宠溺。

孟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这江南的星雨。

余逝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忽然又凑近了一点，在孟灾的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快，带着雨水清润气息的吻。蜻蜓点水，却足够让孟灾耳尖发烫。

然后，余逝“啪”地一声，收拢了自己那把青墨色的油纸伞。雨水瞬间打湿了他肩头一小片布料，颜色更深了些。他很自然地从孟灾手中接过了那把雪白色的伞，撑开，举过两人头顶。

一片青墨的烟雨世界里，忽然就挪进了一方素白的晴空。

伞下，余逝伸出手，握住了孟灾的手。他清墨色的宽大袖口，覆住了孟灾雪白衣袖的手腕处。衣袖下，十指紧扣。

“走了。”余逝说。

他牵着他，走下石桥，走入更深的长巷。一清墨，一雪白，两个仿佛从不同时空走来的身影，在油纸伞下并肩，渐渐融进朦胧的雨雾与古镇的背景里。只有那交握的手，和偶尔侧首时交换的目光，将他们牢牢系在同一个当下，同一个故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