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
高萃岚在心底冒出了这个名字。
很久很久以前,她救过一只兔子,她还记得她的名字,叫衣衣,但其实她也有姓氏,如果连名带姓喊的话,她会喊她赵衣。
物是人非,岁月变迁了,容貌也变了,唯独身上的气味是不会变的。
终于见到了思念多年的好友,陈荔雪激动地颤抖,她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变了出来,高兴地摇起,却将人卷的紧紧,眼泪和鼻涕全部糊到了萃岚的身上。
“萃岚,真的是你,我好想你,呜呜……”
“你是把我忘了吗,呜?”
不是说,她一定会去看望她的,无论她在何方。
兔子哭到不能自已。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往耳膜里砸,仿佛连女人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高萃岚僵硬了一瞬,试了试没推开。
众人都惊讶地看着,明明是一个跋扈嚣张的女人,却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高萃岚裙摆被风吹起。
思绪一下子就被勾到百年前。
那是她此生最明媚、灿烂的日子。
高萃岚动作缓慢地摸了摸兔头,眼眶不禁酸涩,她没有想过,当日一别,这么些年,还能有再相见的一天。
她还记得,见到她的第一面的时候,她还是只浑身被烤焦的兔子,奄奄一息,四只爪子却在不停地抓挠,不愿意放弃任何可以得到救治的机会,也是见这只兔子顽强,且她们有缘,女人才会大发善心,救了她。
之后,她们便一直在一起。
“嘶,头好痛……”
自从来到这个地界,兔子的头就没安稳过,现在又开始痛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记忆是残缺的。
但是如果回想起的代价是这样的疼痛,她宁愿永远不要记起。
陈荔雪这次痛的极致,连抱人的余力都没有,几乎是扯痛着每一根神经,直接往取她生命上来了。
“啊,好痛,陈水璇,我好痛……”
这个变故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陈水璇最为着急。
女人衣衫已经凌乱,她用力去搂兔子,抓住她黏湿全是汗的手,想要把脉看看究竟是怎么了。
她半跪在地上,“小雪,手给我,相信我。”
尽管心里已经急的不行,面上却不能全部表现出来,还要安兔子的心,陈水璇心如刀绞。
摩刈尝试输送法力给这只顽劣的兔子,骂归骂,虽然平日是他总是嫌弃兔子,可是在一起这么久,再冷血的人也难免要动感情的。
他和陈水璇在此刻,没有任何争锋相对,彼此都将目光传递,是在祈求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够救这只可怜的兔子。
两个人跪在了一起。
秒和也是一脸担忧,她是个尼姑,不会医术,纵然慈悲心肠,也只能转动着佛珠,口中念起“阿弥陀佛”,为这只兔子祈福。
兔子不停喊着陈水璇、摩刈的名字。
两人都恨不得能替她受过。
这究竟是怎么了?
房间里禅香幽幽,带来的却并不是“我佛慈悲”。
“刘二,你快想想办法!”
关心则乱,一向镇定自若的陈水璇此刻也是方寸大乱,她额头流的汗不比地上疼的死去活来的兔子少。
摩刈抱住兔子的头,猴毛都急的立起来,“你别喊,我在想办法!”
喊了也无用,他比任何人都想要兔子在此刻好起来。
秒和怜悯地凝望在地上疼到神志不清的兔子,忽然心口一震,她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师妹。
目光交接,萃岚倏地偏过头。
其实,她现在的心情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可是,事态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赵衣,从来不是一只野生的兔子。
在被她捡到前,是有主的。
兔子和人一样,有着充沛的情感,当太痛苦,痛苦到身体无法承认,就会选择忘记。
做一个空白的人。
当年,在衣衣的请求下,她狠心为她封锁了记忆。
如今,上天要她想起,她也无能为力。
何况,她的大半妖力都已经失去。
萃岚无声掉了一滴眼泪,谁也没有发现。
今夕何年。
-
数百年前。
赵衣还是一只肥滚滚的、潇洒自在的兔子。
每天,都有人给她喂食,给她沐浴,给她按摩。
那是一个浑身散发香气的女人。
陈荔雪拼命回忆,可脑袋里的画面还是糊糊的,她看不清人脸。
“啊——”
她痛不欲生。
不知不知,整个身体已经湿透了。
她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很好听,比山泉还要清澈,纯净。
缓缓的流过,舒适又让人眷念。
她总会温柔地喊她“衣衣”,“赵衣”。
而她也总会慵懒地依偎在她的怀抱里。
温暖又舒服,那大概是全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了。
一日又一日,日子就这样平淡而又幸福地度过。
直到,火光四起。
某一天。
因为贪玩,兔子跑到了一户常去的人家,以为还能和往常一样蹭吃蹭喝。
可是不巧,这家的男女主人,都不在。
只有他们出生才三个月的孩子。
和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婴孩有什么好玩的呢。
兔子无聊,又懒病发作,一不留神,竟睡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
“衣衣?”“衣衣,你在哪?”“衣衣!”
觉还没睡醒,耳边就传来焦急的叫声,是自己主人的声音。
兔子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不对,怎么有股烧焦的味道……
兔子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一块房梁啪地砸了下来。
火势瞬间就大了。
兔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着火了。
以及,她可能快要死了。
耳边主人的声音可能是自己的幻想。
浓烟滚滚,兔子尝试找条能走的路或者一个洞,哪怕是一个窗户,她也能逃出去。
可是都没有。
而且,还有一个小婴儿在她的身边。
兔子后悔,又痛恨自己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