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治非先是给她发了条信息说要应酬,这是不回来过夜的意思。
她照常回了句“好”,嘱咐他少喝点酒,早点休息。
睡前,她像往常一样吞了颗安眠药。
药片刚咽下,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沈治非回消息了,拿过来看了一眼。
备注叫陈则航的人给她发了一张图,这人她知道,是和沈治非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她点开图片看了一眼,霎时间浑身血液凝固,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背后隐隐发凉。
只见照片中央,男人懒散坐在沙发上,指节间夹了根烟,一位容貌姣好的女人紧紧挨着他。
她双手亲昵地环抱着他的胳膊,仰着脸对他笑,两人挨得很近。
夏潮完全呆住,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何心情,下意识点了保存。
很快陈则航把图片撤回了。
[天涯一角:不好意思,发错了。]
[夏老板的猪肉摊:眼瞎就去医院看看,滚。]
夏潮敲完字发过去,转而利落把他删除拉黑,把手机扔到一边,准备睡觉。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这次入睡很快,不过还是做梦了。
不知道到底梦见了什么,她只觉得心里特别特别难过,很想大哭一场,于是就真哭起来了。
哭了很久很久,直到精疲力竭。
这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的空间,周围又冷又黑,没有一丝光亮。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乱闯,妄图寻找出口。
慌乱中,不知摸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她紧紧攥在手里,无意识地胡乱挥舞,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黑暗与恐惧。
手臂某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痛楚如此真实,女人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的衣服。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比噩梦更为恐怖。
……她竟然在拿刀割腕。
手腕上的疼痛传来,血液已经淌了一地,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呈现出暗沉的色泽。
此刻仍在不断汨汨出血,再不止血,恐怕要失血而死。
看清眼前场面的那瞬间,她脸上血色尽褪,变得煞白。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夏潮浑身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扯过床边的毛巾,死死缠住血流不止的手腕。
她浑身控制不住发抖,先是拨通了急救电话,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又拨了沈治非的号码。
手机响了十几秒,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极度的恐惧让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忙音过后,通话因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最终,那边还是没接。
阳台阴冷的风,透过未关严的门缝吹进来,将发丝拂到她异常苍白的脸上。
眼前一切开始模糊,几滴水珠从眼眶涌出,缓缓滑落到地上,与地面的红色血迹融为一体。
在她独自面对死亡的恐惧与绝望时,医院救护车终于到了。
幸好她清醒够及时,不然再晚一些,恐怕就无法挽救了。
夏潮一个人坐在医院大厅,呆呆地望着被白色纱布厚厚包裹的手腕,脑海回荡医生严肃的叮嘱,顿时感到一阵后怕。
她崩溃地抬手抓了抓头发,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她对自己所做的一切,确实毫无印象。
这种无意识伤害自我的行为,比疼痛本身,更让她毛骨悚然。
这太恐怖了。
她到底怎么了。
眼泪控制不住流淌,夏潮双手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第二天,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夏潮向沈家的老师请了病假,终于准备去看心理医生。
起初进诊疗室前,她还很格外忐忑,内心对“看心理医生”这件事本身很排斥。
等鼓起勇气踏进去后,前来接待她的是位叫景梨的女性,气质温柔沉静,说话也温柔细语的,与夏潮过去接触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当两人面对面坐下时,经过医生专业的引导和沟通,夏潮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逐渐开始坦露心声。
她们谈了很久。
经过医生一系列评估,这一天,她终于知道自己得了严重的心理疾病了。
景医生温和地告知,她目前的状态已经影响到基本生活与安全,必须暂停其他事务,接受系统的心理疗愈。
夏潮这人本来认知范围就不高,对于自己得了“心病”这事十分忌讳,害怕传出去人家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个“疯子”。
像小时候她放学路上碰到村里的“傻子”,那会儿大家都特别怕他,每次碰到他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传染这“傻”病。
因此这件事,她连闻清清也没敢告诉,两人通电话时,她只含糊地说自己失眠、营养不良,没敢透露其他的。
当天,她给周殷的助理打了电话,说自己近期有其他事需要处理,暂时无法继续上课了。
自那次会面后,周殷再未与她直接联系过,所有的安排,都通过助理和老师传递。
从始至终,无论她表现好与坏,那位夫人都没再管过她。
倒是跟以前沈治非所说的,“我母亲,怎么说呢,她不怎么管我”这句话,不谋而合。
从诊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夏潮正准备打车回去,此时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沈治非”三个字。
她看着这名字,停顿了两秒,才按下接听。
“喂,夏夏,昨晚半夜你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边的声音很闷。
“啊?有嘛。”夏潮低头,此刻手腕已被外套袖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什么,不自觉安下心。
她下意识想隐藏昨晚的事,慢吞吞说:“应该是误触了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夏潮安静听了一会儿,总觉得那边环境有些嘈杂。
须臾,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嗓音清亮了些,不像之前那么闷:“你刚说什么?没听清。”
“我说,应该是——”
“沈少,给谁打电话呢?”
话还没说完,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赫然响起,清晰地从听筒传入夏潮耳中。
两边同时静了一瞬。
夏潮大脑瞬间开始嗡鸣,昨晚照片上那个女人依偎着他的画面,与此刻电话里的女声,逐渐重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抬手捂了下心口,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格外飘渺:“你在哪呢,整天不回家就知道在外面鬼混……”
沈治非没听出她声音里的异样,注意力放在了别的上面:“等下,你别瞎想啊,刚那人是我合作伙伴,”
刚解释了两句,他似乎觉得说再多都是徒劳,话音陡然变得无奈:“算了,跟你解释你也不信。”
因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句,他早已做好了承受她怒火的准备。
谁知她今天出乎意料的平静,语气很轻地说:“那你把位置发我,我想去看看你。”
除了声音有点小之外,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治非内心莫名松了口气,听她要求发位置,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应了声“行”。
别墅的落地窗将夜色与灯光分隔,有人纵身跃入泳池,池中深蓝色的水被搅碎,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闪烁一瞬,后又散落。
整座别墅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冰块撞击玻璃杯的清脆、震耳欲聋的音乐、人群肆意的哄闹。
这座别墅是早年陈则航购置的,倒没别的用途,专门用来给他们办派对玩的。
沈治非没来过几次,这次陈则航邀他本只是走个过场,没指望他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