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交易文件的拟定,并购的第一阶段工作也进入了尾声。
这次项目我们陆续来了七八个人,到这会儿已经回去了几位,还剩易珉、温以周几个留在申亭同我一起整理有关资料,对相关工作进行着复盘。按这边公司的作息,下午两点半才上班,于是我中午吃过饭在外面平台转了一圈晒了会儿太阳,才回了会议室。
“林姐,我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会议室里熄了灯,周围大家都趴着睡,我不大困和左栗姐微信聊着工作,感觉手肘被人戳了戳,转头发现是易珉。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有些拘谨,似乎要问什么东西。
我环顾周围在和周公聊天的众人,比了个嘘声的动作,指了指外面,示意一起出去外面聊。
“怎么了?”
隔壁的会议室空着,没有人,我拿着手机推开玻璃门,按开了灯。
易珉把文件递过来,我翻了两页,是我们前天定下来的正式稿。
“有什么问题吗?”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抬头望着她。
“不是问题”易珉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我就是有点不太懂的地方,想问问。”
“哦,你说。”
有问题问,说明看得挺认真,我欣慰地点了点头。
易珉主要是跟着另外一位执律去做尽调去了,相对文件起草就涉及得少了些。
我想起之前左栗说她觉得我冷酷,内心想笑,又不好表露,只能强忍着几不可察的笑意挑了挑眉。
“林姐,我看这里的股权转让协议,写‘股权转让基准日前公司债权债务由原股权方承担’。但是这样写能有效吗?”
“嗯。”
“可《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不是说‘股权转让合同自成立时生效’么。那这样,债权债务不就跟随生效的股权让渡到受让方了吗?”
我留意到她手里捏着的A4纸,因她的激动,页角都开始褶皱了。
也不知对方在其他人手下也是不是这样,明明上次聚餐也没觉得这么内向。
不过,也好,这样害怕都还是想着来问,说明肯定花了心思才下定了决心的。是比以周要勤于思考,不错……现在唯一缺的就是细心。
“易珉,你跟着陈律去做了尽调,那你觉得悦海那边配合吗?”
她垂眸思索了一下,回答说,“还算是配合。不过有的文件提供确实也挺波折,但说是故意也不至于,只能说本身就不规范。”
“嗯”对易珉的话,我不置可否,于是继续道,“就像是你说的,尽职调查总是很难做到百分之百完美的,所以站在受让方的角度,自然希望原股东做出相应更多的承诺。简单来说,就像是买东西,要求商家要有一个假一赔三责任……你要是感兴趣想深入学习一下,网上有相关判例可以去查来看。如果我没记错,类似最近的一桩案子,应该是斯乐娱乐诉东康影视「1」。”
“斯乐娱乐?”易珉拿出手机打字的手一停,懵懂地盯着我,显然是不知道名字是哪两个字,见状我拆字组词地补充道,“斯是其斤斯,乐是音乐的乐。”
“哦哦哦。”
“你看的时候还要注意两点,第一,第四十四条里还有一句‘股权转让合同的生效并不等同于股权转让生效’;第二,股权转让中有关让出让方承担债务的这一条,只在出让人和受让人之间约定有效,但是不能约束公司的债权人……”
“所以债权人是有权利向受让方公司主张权利的?”
这次我话还没有说完,易珉已经开始举一反三地反问起来。我知晓她明白了关键,也就不再继续分析,“对,但公司承担之后可以向出让人追偿。”
“嗯嗯。谢谢林姐,我懂了。那您好好休息,我不打扰您了。”
“不打扰。”
我把文件还给易珉,旋转着椅子朝方才就在玻璃墙外晃悠的人影看去。
“阿彧有什么事吗?”
“阙总好。”
正出门的易珉缩了缩脖子,和站门口的阙彧点头飞快打了个照面,阙彧简单抬手朝她做着回应,眼神却是在望着我。然后穿着浅灰色水纺衬衣的她也不再继续向前,慵慵懒懒地倚着磨砂门略带吐槽意味地向我问道,“中午还忙,谈完了?要去喝下午茶吗?”
“谈倒是谈完了,喝下午茶……你今天不回苝城了?”
我拿着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边穿着边起身朝她走去,我记得昨天吃饭的时候,对方说今天走。上午没看见人,还以为都走了。
“七点飞机,还有几个小时。”
阙彧横臂露出手腕处的腕表轻飘飘地说,仿佛几个小时有几天那么长。
得,果然是会享受的人。
“那阿彧想吃什么?”
我关掉会议室的灯,带上了门,静静等她的选择。
“冰淇淋。”
“冰淇淋?”我有些疑惑。
“对,冰淇淋。”
阙彧语气更坚定了,我看着不回头就一路倒退着走的她,不太明白冰淇淋有什么好专门去吃的。
不过我还是跟了上去。
她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阙彧她早年在申亭读过书,又在这边工作过一段时间,比我熟悉周围环境。恰好我们又年岁相仿,得空的时候便也时不时寻街觅巷地闲逛。将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我们比其他合作者多了一层朋友关系。
源于先前我有陆续跟着她去过好几家放我单独一人不会去或者不会想去品尝的店,最后尝下来都意外的不错,所以这次我心怀疑惑也还是跟了上去。
想来也不会差。
阙彧口中的冰淇淋,同我想的可能不是一种东西,在路上我就有猜测,等真坐进了这家招牌全是英文的冰淇淋店,实感就更为强烈了。
它店面不太大,是商场众多铺面中的一个临街狭长的单间。门窗是格栅玻璃,还做了墨绿色的墙裙,地面铺满法式小碎花瓷砖,我拉开皮质的椅子坐下,打量了周围,脑海里旋即冒出两个形容词。
精致、贵。
“我第一次来,阿彧你点吧。”
菜单是用黄铜色的金属立夹夹起来放在长方形大理石桌面靠墙的一侧,它的上面印着不同样式的图案,图案下方是用金黄色花体的对应注明的英文名。
想来是商品名称,但我英文不好,也就没有细看。
我从小到大吃的冰淇淋、雪糕都是在外面那种小超市的冰柜里一支支买的。如果遇到盛夏想囤一些,也是去专门做批发的门店。像这样专程在冰淇淋店吃冰淇淋,还是头一遭。
难怪说的不是“我去便利店买两盒雪糕”,之后坐在树下的长条椅上用木勺晒着太阳舀着吃,而是下午茶。
我觉得有些新鲜,将菜单拿过来,用手机拍了一张。
阙彧去前台点单,她点了一壶红茶和一份由几个大小一模一样圆柱形瓷具盛装的冰淇淋球套餐。
五颜六色的冰淇淋球被水果点缀着,一色分在一个小圆柱的瓷杯里。我拿了个就近的舀着尝起来,一分钱一分货,口感绵密确实比我从前吃过的雪糕好吃。
“这个能外送,或者说打包?”
我托着小瓷杯瞧着里面的水果和巧克力牌有些好奇。
阙彧正倒着茶水,闻言莞尔一笑,“你不会又是想打包回去给大家做下午茶吧?”
“嗯。”
“可以打包的,到时候让放两个冰袋就好。”
“哦。那一会儿走的时候我再点,免得化了。”
“林岸,不得不说做你下属挺好。”
阙彧托着茶杯把茶水一口闷掉,然后也没把杯子放下,继续捏在手里。一时间我竟生出种她不是在看她手里的瓷杯而是在我的诡异感觉。
有种在草原被野狼盯上的毛骨悚然。
“这是恭维吗?”我决定主动出击,反客为主。
“是夸奖”阙彧抬眼瞄了眼从推拉门新走进来的人,继续舀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品尝,“就我看见的,都几次了。”
“一些小零嘴,怕是不及阿彧请客时的十分之一。”
“请客,我可没你这么好性格”阙彧拿起茶壶给我空了些的茶杯又重新满上,“不说她们都好了。做事总毛手毛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