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表姑她属羊,今年是她的本命年。
“我前些时候算了一笔账,他今年十一岁,还有七年才能成年,到时候我都五十五岁,要退休了。”
“你是高级教师,可以六十退休,再说你也可以返聘呢。”
她摇了摇头,直说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教到退休,现在的学生也越来越不好带了。
“别说我了。坎坎我记得你是八月初一的生日?”
“嗯。”
我隐约有些猜到她接下来想说什么,捏着茶杯手的拇指不自觉地沿着环形杯口摩挲,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
“那今年是27,还是28了?”她继续问。
“二十八。”
“二十八离三十没几年,一晃就过了。我听你爸爸说,你还没谈恋爱?要抓紧,别像我……到后面……就更没什么可选的了。”
她确实在说那个话题,但是不知为何我心里没有升起厌烦,反而沉重起来。兴许是后半段不是虚构而是真实的。总之,我听着她落寞又惆怅的话语,不禁想起早年我还在读大学,她离婚时,听到的那些旧闻。
小辈没长大前,大家都生活在垣乡,逢年过节或是红白喜事,会约着聚会。
不是现在这种下馆子的宴会。
是提前一天或者大早就开始自家忙碌,然后在家里客厅摆上三两桌的家宴。
它的前期和现在亲戚们约着在外面聚餐差别不大,但酒足饭饱的后半段却不像如今草草说再见。甚至可以说,过去从这个时候起,家宴才正式开始。
小辈们去离桌一起去玩,而长辈会围坐在桌前,聊许多过去的事。
我因为在同辈里年龄最年长,跟她们差着岁数,有些时候反而觉着无聊,便坐在桌边听大人们闲聊。
他们什么都聊,不仅涵盖当年某某之间是怎么爱恋上的,还囊括现在谁谁之间又有了新火花,既不拘泥于时间,也不拘泥于身份。
偶尔我会觉得,那个时候的长辈们才表露出真正的自我。
表姑的过往,我就是在这样的场合里渐渐拼凑起来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考大学不像如今这么容易,表姑不仅是她们家里唯一的大学生,更是她所在镇里前后十年加起来唯一考上大学的。
也因如此,她才能在那个年代走出农村,毕业后留在市里上班。
在当时众人的眼里,她的人生不能说是完美无缺,也是顺风顺水。
所以等到她二十七岁还迟迟不谈恋爱也不结婚时,整个亲戚大家族,大家都像现在一样骚动起来了——开始给她介绍对象。
我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考虑的,不过其实她怎么考虑对我而言都无所谓。
因为我始终认为,婚姻是一种私人的选择,能自洽就行。
但从现在她的自白来看,她显然没有自洽。
她在后悔。
而理由和我父母亲劝我时说的相同。
我不清楚这个理由是她自己得出来的,还是被周围流言潜移默化了。
毕竟我父母劝说我的其中一个例子就是她。
总是这么矛盾。
毕竟我记得她前夫出轨消息传来后,大家是怎么约着赶赴市里,怎么边义愤填膺怒斥“人渣”,出谋划策保全财产,边帮助照顾孩子,安慰开导她。
“表姑,我能问您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吗?”
“嗯……”
“如果你知道你的婚姻后来会是那样的结局,你还会结婚生子吗?”
我嘴唇紧抿,视线落在桌上装菜的瓷盘边,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是完全不想回答,抬眼看见她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然后才听着她长长叹了口气。
“不知道。”她垂下眸,嗤笑了一声,“我现在也不知道……只能说许多事情不是可以控制的。”
“可不进入不就是可以控制的吗?”
她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甚至笑出了眼泪。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眼角:“如果只是一个人,可能可以。但你也好,我也好,都不是。”
“坎坎,如果你决定要进入婚姻,一定要早。”
“如果我不呢?”
“我不觉得你父母会同意。”
好吧……我也觉得。
“不过表姑,我目前确实不太想考虑那些事。”
“是还想再过几年单身生活?”
她夹烤鸭的手一停,眉眼弯弯地打趣我。
“可能是,也可能是因为我有些害怕进入一段亲密关系。”
“害怕,为什么?”
“挺多因素。”我勉强地笑了笑,“毕竟我胆子比较小。”
抛开其他不谈,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是不敢奢求有人可以全盘接受自己的。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能自洽呢?
我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衣服荷包,在摸到烟盒的瞬间反应过来又放弃了。
她以为我是要拿纸巾,把桌上还没拆的纸巾盒递给我,我接过,装模作样地擦起杯子旁边的两滴茶水。
“你胆子小?”她不相信,“你小时候胆子那么大,过年给我们还表演吹笛子来着,就那个白色、竖着吹的那种。”
“竖笛?”
那不是我五六岁的事?
她竟然还记得。
我突然有些羞赧,直言:“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辞职呢?”
“……表姑,表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