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期间,律所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望我,给我带了不少水果和零嘴。
我吃了一小部分,给护士站送了一些,最后大部分由终晚下班接我出院时开车带走了。
是的,出院的我跟她回到了那个小院。
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家养伤,要我这段时间都和她住。
我如实说了我的纠结——离能洗头的十五日还久。
她不太在意,说再怎么闻起来也比福尔马林味道好。
“福尔马林,那不是……那啥的。”
“干净的福尔马林也不好闻的。”
她白了我一眼,就像是在无语我思路怎么能跳这么远似的。
“是我唐突了。”
啼笑皆非。
“你不会忘记它学名叫甲醛了吧。”
终晚知道我高中读的理科,大学学法才转的文,故意调侃我。
“高考,那不都过去十年了……”
“别忧心,我真不介意。”终晚打转方向盘,将车停进车位里,“相反我有点在意你拆线。”
我首先想起的是手术前在急诊室终晚给我缝了血管的线,然后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还真是蠢得可以,这种指定是吸收线,不然好不容易伤口长好,再划开一次?
“是外面这个不好拆线吗?”
我从受伤到现在都还没认真看过,伸手想摸,终晚抬手制止了我,让我别碰。
“我担心会留疤。”
紧接着她叹了口气,“虽然拜托知非处理得很细致了,但到底头部不像其他地方,张力大供血丰富。而且你那部分毛囊受损了,可能还会影响长头发。”
“没事,我也不是很在意。”
伤口偏下,但到底不是直接在脸上。
要遮略微留长点头发也不麻烦,不遮也不影响。
我左边手臂有以前烫伤留下的伤疤,我也没想着要刻意穿长袖去遮挡它。
说到底,它也是组成我的一部分。
“我在意。”终晚取下钥匙转头深深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后怕,“还好没大事。”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拍了拍她放在换档上的手以示宽慰,再次扬声强调:“毕竟我小名可是叫坎坎。”
“坎坎……”终晚拉动门把手,唇角微扬,起身前回头看我,“或许我也应该试着这样叫你。”
“可别。你还是叫我名字好了。”
我跟着她从另一侧的副驾驶下车关上门,走到后备箱取东西。
终晚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取下来放地上:“为什么?”
我帮着她一起拿,回答道:“因为现在叫我名字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了。我喜欢你叫我名字,跟以前叫我名字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我曾经一度很讨厌人直呼我大名,甚至现在也没能完全改变。不过不是因为对“林岸”两个字本身有什么意见,只是单纯应激。
家里平时都叫我小名,好友也有昵称,读书工作也有各种绰号,敬称……结果,谁能想到渐渐留在记忆里,大部分被叫林岸的时刻,竟然只剩下了责备。
搞得“林岸”二字一出,脑袋里的第一反应竟然变成了“完了,又没什么好事了。”
不过终晚不一样,我们认识的时候,还没有产生什么必要的联结。所以一开始她叫“林岸”二字,我的神经就很放松,而等到后来我们产生联结,她唤我,我的脑中甚至产生起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只是这些终晚并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直白告诉她。
太害羞了。
“怎么不一样了?”
终晚关好后备箱,接过我手里装水果的塑料袋好奇地问。
我弯腰从地上抱起大包小包走在前面,简略说:“因为喜欢吧。”
她追了上来,欣然地用手肘撞了一下我的腰窝:“林岸,你以前说话有这么肉麻?”
我灵活地躲开,抱着东西转了个身倒着往后退,自鸣得意道:“可能是被砸一下开窍了吧……”
出院后的第二天。
颜蕤送资料来,碰到我正在阳台打电话,终晚给她开了门。
我隐约听见她和终晚推辞说站在门口等我就好,走到她面前招手示意她先进来坐着等我。
她有些怕生,硬是等着我电话打完才亦步亦趋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见她心不在焉,总时不时往客厅躺椅上看书的终晚偷瞄,故意敲了敲电脑,说再不看过来,她就可以提前走了。
她才凝神把视线长久停留在屏幕上。
只是她也没那么好定力,不一会儿我起身倒水回来,她捧着纸杯抿了口,捂着嘴在我耳边悄悄说她以为我是回来取东西,没想到我在这边,就没认真看我给的门牌号,敲错了门。
“这是终医生家吧……”
她常来医院探望我,跟终晚照过面。
认识。
只不过,不是像左栗和阙彧知道了实情。
我不太清楚颜蕤对这种事的接受程度,不想把毫无准备的她扯进来。
“是。”我大大方方地问,“怎么了?”
“您受着伤怎么住别人家了?”
就是因为受伤才会被安排过来呢,傻徒弟。
我心里想着,嘴上语气如常:“我们好朋友,她害怕我一个人在家危险,就让我暂时过来住。”
“哦。”
颜蕤被我三言两语骗住,她点了点头,最后得出了个“终医生真是个好人”的结论。
等她抱着资料离开,我把这句话告诉终晚。
终晚放下书,眼里含笑:“那好人能有什么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弯下腰任由她把双臂搭在我肩颈处,搂着我坐起来。
“你有什么奖励呢?”
“我把我奖励给你,好不好。”
终晚眼眸流光:“那不行,你本来就是我的。”
“这么霸道啊终医生……那你说要什么?”
“……油嘴滑舌。”
出院的第四天,因为我和她无意间提及不想顶着鸡窝般乱蓬蓬头发出门,终晚下早班回来,亲自给我拆线。
“等等。”
终晚以为我害怕,拿着新拆刀片的手停在半空中,开始安慰我。
“我拍个照先。”
“拍照?”
我伸手去茶几上拿手机,调到拍照界面,凭感觉挪到伤口处远远举着:“第一次缝的线,我想拍个照把它记录下来。”
我也知道这个行为有些奇怪,但是就是忍不住。
毕竟我也希望,它是最后一次。
终晚没有阻止我,她只是用无奈又带了点嗔怪的语气说“你呀你呀”和“我来吧”,然后取下戴好的手套,从我手里拿过手机,起身撩开伤口附近的头发,开始拍。
其实我并不在意照片质量,只要能看见完整的缝合线就好。
但终晚还是拍得很仔细,拍了好几个角度。
仿佛镜头对准的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谢谢。”
“那请问林大律师,现在可以拆线了吗?”
“嗯。”
我捏着手机,点了点头。
拆线需要把线拽起来一些挑开,还是有些疼的。
但如终晚说的,没有异物后的伤口恢复得会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