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都来读小说网 > 渡鸦未归 > 第2章 第 2 章

第2章 第 2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她盯着那个位置,胃壁在无影灯的冷光下呈现出一层脆弱的淡粉色,薄膜般的肌理下,那个硬物安静地嵌在里面,大约一厘米直径,边缘规整得像被精心打磨过的圆。

不可能是食物。林烬舟执行任务前通常会空腹,这是特警队员刻在骨子里的基本纪律,为了避免高强度行动中肠胃负担过重,也为了防止意外受伤时腹腔内容物造成二次感染。也不可能是误吞的沙石或其他异物,创口位置太高,靠近贲门,胃内容物不可能逆流到这个高度,除非是主动吞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而且,这个触感……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压。硬物的形状更清晰了,边缘光滑,没有丝毫毛刺,隔着薄薄的胃壁,能摸到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坚硬。

齐奕棠感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变了。很轻微,但确实变了,吸气的时长比平时多了半秒,呼气时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这是她在极度紧张时会出现的生理反应。七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克服了这个毛病,以为解剖刀划过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脏器,都能让她保持绝对的理性。

“胃部有异常硬物,”她对着录音设备说,声音依然平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只有握着探针的手指,指腹在微微收紧,“准备提取胃内容物。”

她拿起手术刀,刀尖抵在胃壁前壁上。这里血管分布最少,是解剖学教科书上标注的标准切口位置。但她的手指在颤抖。

不,不是颤抖。是极细微的震颤,振幅小于一毫米,频率约每秒六次。医学上称为生理性震颤,在疲劳、紧张或低血糖时会加重。她现在三者兼备——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榨干了她的精力,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让神经绷成了弓弦,从昨晚到现在,她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吃一口饭。

齐奕棠闭上眼睛,深呼吸。福尔马林的气味灌入肺部,冰冷而刺激,带着死亡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三秒后,她睁开眼,睫羽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却奇迹般地恢复了稳定。

刀刃划下。

胃壁被切开一个三厘米长的切口,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淡黄色的胃液混合着少量透明黏液从切口缓缓流出,带着淡淡的酸腐味,滴落在下方的陶瓷托盘里,发出细碎的“滴答”声。她用手钳小心翼翼地撑开切口,金属钳头轻轻避开脆弱的胃黏膜,再用探针伸入胃内,小心地拨动那个硬物。

金属碰撞陶瓷托盘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叮”的一声。

在寂静的解剖室里,这个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颗子弹射穿玻璃,刺耳得让人心尖发颤。

齐奕棠低头看向托盘。

那是一枚戒指。

铂金材质,素圈,没有任何钻石或花纹装饰,简洁得近乎克制。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冷光,没有丝毫划痕,崭新得像是刚从珠宝店的柜台里拿出来。

她的视线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长、扭曲,像是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停滞不前。无影灯的光线仿佛凝固成了实体,白得晃眼的光柱包裹着那枚戒指,包裹着她,包裹着推车上那具已经冰冷的躯体。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声,起初很微弱,像一根细针在轻轻刺着耳膜,然后越来越响,尖锐得像是要炸开,盖过了通风系统微弱的嗡鸣,盖过了自己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如果她还有心跳的话。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戒指上方。白色的乳胶手套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指尖在距离戒指一厘米处停住,微微颤抖,连手套上的纹路都在跟着轻轻晃动。

不要碰。

不要碰。

不要碰。

心底的声音在疯狂嘶吼,像是在阻止她触碰一个潘多拉魔盒。

可手指还是落了下去。

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冰冷的触感穿过薄薄的乳胶手套,像一道电流,直刺神经末梢。她捏起戒指,举到眼前,指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这枚戒指捏碎。内圈应该有刻字,大部分定制的戒指都有。但光线角度不对,那些细小的字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她转动戒指,调整角度。

灯光从四十五度角斜射下来,金色的光线恰好照亮了戒指的内壁。那里确实有一行字,刻得很深,笔画清晰,字体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优雅的手写体:

致齐,我的终点与归途。

齐奕棠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音了。

耳鸣消失了。通风系统的声音消失了。连她自己呼吸的声音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坍缩成一个绝对寂静的点,那个点就是她手中的这枚戒指,和戒指上那行短短的、却像烙铁一样烫人的小字。

致齐。

我的终点与归途。

她认得这个字体。林烬舟的笔迹,锋锐的笔画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带着军人的利落,又藏着独属于她的缱绻。她看过无数次,在超市的购物清单上,在贴在冰箱上的便签纸上,在那本从不离身的战术笔记的边角,甚至在深夜写给她的情书里,一笔一划,都是这个模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所有的气流都被堵在胸腔里,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真空,抽干了她肺里所有的空气。她想喊她的名字,想质问她,想抱着她哭,可最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戒指从她指间滑落,掉在托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教堂的丧钟,沉闷地敲在她的心上;像世界的崩裂,碎成了无数片;像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随着这一声脆响,彻底破碎的声音。

她向后退了一步,脊背狠狠撞上身后的器械车。车上摆放的金属器械一阵晃动,几把手术钳失去平衡,滑落在地,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回荡不休。但她听不见,她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一片死寂,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解剖台、无影灯、推车、托盘、戒指、林烬舟苍白的脸……

她的手抓住操作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金属里。她想稳住身体,但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不听使唤地发软。她在下滑,沿着冰冷的金属台面下滑,直到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瓷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她感觉不到疼痛,身体像是被冻住了,麻木得没有一丝知觉。

她只是盯着那枚戒指,盯着那行字,视线像是被粘住了,移不开。

林烬舟。

那个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穿着迷彩作训服,蓝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宝石的林烬舟。

那个在深夜的沙发上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喷在她颈窝,声音含糊地说“别工作了,睡觉”的林烬舟。

那个在订婚成功那晚,眼睛亮得惊人,抱着她在客厅里转圈,笑得像个孩子,差点撞翻茶几的林烬舟。

那个在出发前夜,最后一次吻她,指尖摩挲着她的侧脸,说“等我回来,有件最重要的事要告诉你”的林烬舟。

她吞下了戒指。

齐奕棠猛地反应过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子弹撕裂胸膛的那一刻,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秒,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吞下了这枚戒指。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不来,她的遗体会被送到这里,送到暮云市法医中心,送到她齐奕棠的手中。

因为她知道,只有齐奕棠会解剖她,会切开她的胸腔,会检查她的内脏,会找到这枚戒指,会读懂这枚戒指上的字。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能留给她的,最后的,无声的——

我爱你。

齐奕棠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濒死的风箱,拼命地吸气,却又什么都吸不进去。她像是溺水的人,张大嘴拼命挣扎,肺里灌满的却都是冰冷的、带着福尔马林味的寂静。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旋地转,她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墙角干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