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不出来。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大人们忙碌,看着白布被盖上,一点一点,遮住了安语柔的脸,遮住了那支粉色的蜡笔。看着安语柔妈妈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看着那支粉色蜡笔从她松开的手里滚落,掉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那声音,比仪器的长鸣,还要刺耳。
然后,我被带出了病房。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想吐。景允墨一直在哭,抓着我的袖子,把我的衣服都扯皱了。我挣开她,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
外面在下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
我抬头看天,灰色的,厚厚的云,压得很低。春天明明还没完全过去,但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上,被永远地带走了。连带着所有的樱花,所有的笑声,所有关于“船长”和“大船”的约定,一起被这场雨冲走了,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
我站了很久,直到衣服被雨打湿,浑身发冷,直到景允墨的妈妈找来,把我们各自带回家。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很烫,烫得像一团火。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全是樱花,粉色的,白色的,不断盛开,又不断凋谢,最后变成一场苍白的雪,把一切都掩埋。安语柔在雪里对我挥手,笑,然后转身走远,我怎么喊她都不回头。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醒来时,是半夜。妈妈守在床边,用德语给我哼着歌。那首歌很温柔,是外婆教她的。她摸着我的额头,说:“舟舟,你哭了。”
我抬手摸脸,一片湿冷。原来我会哭。
妈妈抱着我,说:“生命有时候很脆弱,像樱花。但美好的东西,记住它,它就会一直活在心里。”
我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问:“怎么记住?”
她说:“用你的方式。写下来,画下来,或者,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
第二天,我找出了这个本子。这是去年夏天,妈妈带我去德国参加一个国际夏令营时发的。封面印着夏令营的名字,花花绿绿的,我一直没用。我找了一块棕褐色的皮革,用胶水把封面粘住,把那个名字,藏了起来。
我在第一页,写下了安语柔的名字。然后,我想起妈妈的话,想起安语柔画过的樱花,想起她说的“把春天画下来”。
我用德语,写下了那句话。
Ich will alles Sch??ne behalten.
我要记住所有美好。
记住安语柔。记住樱花。记住那个有谈天和笑的、年纪还小的春天。
因为春天死了。
死在了我十岁那年的雨季里。
而我,要在这个本子里,为它造一座坟。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一页的最下方,有大片模糊的、被液体浸染的痕迹。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在那些痕迹上晕开,变得氤氲不清,像一场被封存在纸页里的、永不褪色的潮湿。那些痕迹,是泪水干涸后留下的印记,深深浅浅,像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了一个十岁女孩的悲伤。
齐奕棠的指尖,就停在那片湿润的痕迹边缘。
她不敢触碰。
仿佛只要一碰,那跨越了十八年时光的、属于十岁林烬舟的眼泪,就会重新变得滚烫,灼伤她的手指,灼伤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传来的、隐约的鸟叫。鸟叫清脆,却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更加沉重。
窗外的晨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普通,带着城市白昼特有的嘈杂底色,透过玻璃涌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她膝上摊开的日记本,和那些稚嫩却沉重的字迹。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林烬舟蓝瞳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影从何而来。
明白了她对“失去”深入骨髓的恐惧源于何处。
明白了那句“我要记住所有美好”的德语誓言,承载着一个十岁孩子怎样绝望的挽留。
那不是中二少年的伤春悲秋,那是一场发生在少女懵懂世界观刚刚建立时毁灭性的大地震。安语柔的离去,不仅带走了林烬舟最好的朋友,更粗暴地撕裂了她对世界“美好会延续”的稚嫩认知。春天会死,承诺会碎,笑容会被病床和消毒水吞噬——这是十岁的林烬舟,用最惨痛的方式学会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第一条真理。
所以她要记住。所以她用这本日记,笨拙地、固执地,开始建造她的记忆方舟。所以她后来那么拼命地训练,那么执着地变强,那么不顾一切地想要守护——因为她害怕,害怕再次失去,害怕记忆里的美好,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齐奕棠仿佛看到,那个十岁的小小女孩,在安语柔病床前僵硬地站着,不哭不闹,只是把眼前的一切,连同那支滚落的粉色蜡笔,连同仪器刺耳的长鸣,连同窗外冰冷的雨,都刻进了瞳孔深处。然后,在发烧醒来的深夜,在母亲温柔的德语歌谣里,她第一次流泪,也第一次拿起笔,开始了这场持续十八年的、孤独的对抗。
对抗遗忘。对抗时间。对抗死亡本身。
齐奕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日记本。
皮革封面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封面上。怀里的日记本,像一颗滚烫的心脏,隔着皮革,传递着十八年的温度。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专业”和“冷静”的冰壳,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棕褐色的皮革上,迅速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水痕。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只有喉咙深处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里,冰凉刺骨,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为十岁的林烬舟哭。
为那个在春天逝去时,独自站在废墟上,试图用稚嫩笔触搭建记忆堡垒的小女孩哭。
为她此后十八年,背负着这句誓言,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直到遇见她,直到以为终于可以放下一些重量,直到……直到最后,依然用最惨烈的方式,践行了“守护”和“记住”的诺言。
齐奕棠哭得浑身发冷,哭得视线模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从始至终,她爱上的,就是一个早已在十岁那年的春天,就死过一部分灵魂的人。
而那个人,用尽余生,不过是在寻找一种方式,来安葬那场永不结束的春雨,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谈天说笑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