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励……什么时候兑现,嗯?”
那带着滚烫气息和沙哑磁性的问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不,是砸下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祁安浑身一颤,大脑瞬间空白,耳膜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喧嚣——欢呼声、广播声、议论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许朝浔近在咫尺的、带着浓重喘息和汗水的灼热气息,还有那句钻进耳朵、直抵心尖的暧昧问询。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许朝浔那双因为剧烈运动而格外黑亮、此刻正一瞬不瞬锁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他自己仓皇失措的脸,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和某种……得逞般的、猎人般的笃定。
“什么奖励,我听不懂。” 祁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弹跳着向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看台的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手忙脚乱地把毛巾往许朝浔怀里一塞,动作粗鲁得像在扔炸弹,“自己擦!一身汗臭死了!”
毛巾砸在许朝浔汗湿的胸膛上,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许朝浔接住毛巾,看着祁安通红的脸颊和几乎要冒烟的耳朵,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混着未平的喘息,带着一种奇异的、撩人心弦的沙哑。
“祁同学,” 他用毛巾随意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却依旧没离开祁安,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慢条斯理,但疲惫的沙哑让那语调听起来更磨人,“说话要算话。一个月奶茶,你说的。”
一个月奶茶!祁安想起来了,是那个随口怼周强的气话!他还以为……还以为……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混杂着涌上来,让祁安的脸更红了,这次是气的。“谁说话不算话了!奶茶就奶茶!撑不死你!” 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回去,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嗯,我等着。” 许朝浔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终于不再逼近,拧开祁安刚才递过来的水,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急速滚动,汗水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落,没入被汗水浸得颜色更深的背心领口。
祁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胡乱地扫向别处,却正好看到不远处九班大本营那边,一群人正伸长了脖子朝他们这边张望,脸上挂着“我们都懂”的暧昧笑容,尤其是杨碧溪,那口白牙在阳光下简直能闪瞎人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同学友爱互助啊!” 祁安恼羞成怒,冲着那边吼了一嗓子。
“见过见过!特别‘友爱’!” 杨碧溪立刻用纸喇叭扩音回敬,引来一片更大的哄笑。
“……”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把许朝浔和杨碧溪一起埋了。
许朝浔喝完水,拧上瓶盖,把空瓶和毛巾拿在手里,对那边的哄闹不以为意。他走到祁安身边,很自然地靠在了同一段栏杆上,虽然还隔着一点距离,但刚刚奔跑过的滚烫体温和汗水的气息依旧笼罩过来。
“下午铅球,几点?” 他问,声音平静了些,但依旧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两点半。” 祁安闷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水泥栏杆。他还在为刚才的“自作多情”和许朝浔那句“奶茶”耿耿于怀,心里像有只猫在挠,又痒又躁。
“嗯。” 许朝浔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着祁安因为别扭而紧绷的侧脸和通红未褪的耳廓。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两人就这样并排靠在栏杆上,一个浑身热气蒸腾,一个浑身不自在。周围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但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黏糊糊的膜,将那些嘈杂过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直到周强和朱程杰咋咋呼呼地跑过来。
“许哥!牛逼!银牌啊!” 周强用力拍着许朝浔的肩膀,满脸激动,“给咱班挣大发了!老陆刚才过来,脸都笑开花了!”
“就是!最后冲刺太帅了!差点就第一了!” 朱程杰也兴奋地附和,然后凑到祁安旁边,挤眉弄眼,“祁哥,伺候得怎么样?我们许哥这‘战损’造型,是不是特有魅力?”
“滚!” 祁安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
许朝浔对周强的夸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朱程杰:“你接力准备得怎么样?”
“放心!状态火热!” 朱程杰挺起胸膛,拍了拍印着闪电图案的背心,“看我这‘风之加持’!等会儿预赛,绝对让他们看不到我尾灯!”
“但愿你的嘴比你的腿快。” 杨碧溪不知何时也晃了过来,无情吐槽。
一群人笑闹着,簇拥着“功臣”许朝浔往回走。祁安跟在后面,看着许朝浔被汗水浸透的背影,和他偶尔回头投来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目光,心里那点烦躁和羞恼,又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取代了。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
回到大本营,许朝浔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最阴凉舒适的角落,由“金牌后勤”杨碧溪亲自服务,递水递毛巾,旁边还有林晓薇友情提供的小风扇。祁安则被周强抓了壮丁,帮忙清点下午比赛要用的号码布和别针。
“祁安,你铅球争取别砸自己脚上就行,名次不指望。” 周强一边翻着名单一边说,“不过下午4x100米接力预赛,你是替补,但也得在场边随时准备,万一有人临时掉链子……呸呸呸,我是说,万一有突发状况。”“知道了。” 祁安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躺椅那边。许朝浔闭着眼,似乎在小憩,汗水已经干了,脸色恢复了些,只是眉宇间还带着运动后的疲惫。林晓薇的小风扇对着他吹,额发轻轻拂动。
好像……是挺累的。跑一千五,肯定很耗体力。祁安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觉得自己有病,操心他干嘛?
“祁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朱程杰的脑袋突然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然后露出一脸贼笑,“哦——关心许哥呢?放心,有林妹妹的爱心小风扇,热不着。”
“谁关心他了!” 祁安像被踩了尾巴,猛地转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朱程杰,“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嘴缝上!”
“我信,我信!” 朱程杰举手投降,但笑容越发欠揍,“不过祁哥,你真不考虑下午去终点接一下许哥?一千五跑完,他刚可差点站不稳,是你扶……哦不对,是你递的水。”
“朱程杰!” 祁安恼羞成怒,抓起一把别针就作势要扔。
“错了错了!我闭嘴!” 朱程杰赶紧溜走,跑去骚扰正在认真拉伸的杨碧溪。
祁安愤愤地放下别针,心里却因为朱程杰的话又泛起涟漪。终点接他?开什么玩笑!他又不是他的谁!而且……许朝浔刚才不还好好的?虽然累了点,但看着也没那么虚弱。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号码布上,一个个核对。阳光越来越烈,操场上的热闹有增无减。广播里不时传来各项比赛的捷报和通知。九班大本营这边,因为许朝浔的银牌,士气大振,大家讨论得更加热烈,话题也渐渐从比赛本身,扩散到更广阔的领域。
“哎,你们说,七班那个张伟,是不是练体育特长的?跑得真快。”
“肯定啊,听说人家初中就是体校的。许朝浔能跟他拼到那份上,已经超神了好吧!”
“许朝浔是厉害,学习好,体育也不错,长得还帅……啧,老天爷真不公平。”
“可不是嘛,而且你们发现没,他对咱们班谁都挺客气,但就对着祁安的时候,那眼神都不一样……”
“嘘!小点声!祁安在呢!”
“在就在呗,他又没否认……”
几个女生聚在角落里,一边分享着零食,一边压低声音交换着“情报”,眼神时不时瞟向祁安和躺椅的方向。
祁安装作没听见,但耳朵却竖得老高。每一个字都像小针一样扎过来,让他坐立难安。他想大声反驳,想告诉她们别瞎猜,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力。他和许朝浔之间……到底算什么?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同学?同桌?死对头?还是……别的什么?
那种熟悉的、被放在焦点下审视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的情绪被别人随意揣测和议论。他猛地站起来,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去哪儿?” 躺椅那边,许朝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静静地看着他。
祁安动作一僵,没好气道:“上厕所!要你批?”
“哦。” 许朝浔应了一声,没再多问,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祁安一口气憋在胸口,更郁闷了。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操场边的公共厕所走去,背影都透着“莫挨老子”的气息。
直到躲进相对安静的厕所隔间,祁安才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液体暂时压下了脸上的燥热。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闪烁、神情懊恼的少年,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因为许朝浔一句话就方寸大乱,因为旁人的议论就烦躁不安,这根本不像他祁安。他应该天不怕地不怕,谁惹他不爽就揍谁,而不是像个怀春少女一样在这里纠结些有的没的。
“祁安,你他妈清醒一点!”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警告,“别忘了他是谁!许朝浔!初中打你小报告的许朝浔!现在对你好点,说不定又是耍你玩呢!”
对,一定是这样。许朝浔这人最擅长的就是装模作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那些暧昧的举动和话语,肯定又是新的捉弄手段。至于“奶茶奖励”,说不定就是等着看他出丑,看他怎么在一个月内每天给他买奶茶,然后被全班人围观调侃。
这么一想,祁安觉得心里好受了不少,那股莫名的悸动和慌乱也被强行压了下去。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又冷又拽,然后走出了厕所。
回到大本营时,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许朝浔已经不在躺椅上了,他换回了干爽的校服T恤,正和周强、朱程杰,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围在一起,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似乎在商量接力赛的战术。他的侧脸认真而专注,偶尔点头或说两句,完全看不出刚才跑完一千五的疲惫。
祁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刚才的位置坐下,拿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喝起来,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