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许朝浔转身,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融入了放学的人流。祁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手心里,那两颗糖硌得他生疼,也烫得他心慌。他慢慢地走回家,脚步有些虚浮。
晚上,祁安对着那沓检查草稿和许朝浔的“范文”,继续绞尽脑汁。写到“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在于遇事不够冷静,崇尚暴力解决问题,给班级和学校带来了恶劣影响”时,他差点把笔撅了。这他妈都是什么鬼话!但他想起许朝浔那句“写得好一点,别让老陆再抓把柄”,又只能咬牙继续编。
好不容易憋到两千多字,他感觉自己快灵魂出窍了。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他拿出手机,对着写得密密麻麻、惨不忍睹的稿纸拍了张照,调出和“许辅导”的聊天框,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过去。
「Q: [图片]」
「Q:写不完了……要死了……」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忐忑。这么晚,许朝浔会不会睡了?
几乎就在他消息发出的下一秒,屏幕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祁安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许辅导:收到。剩下的我来补。」
「许辅导:现在,去睡觉。」
「许辅导:明天早上给你。」
祁安看着那三条信息,尤其是那句“剩下的我来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他打字:「不用,我自己能写完……」
「许辅导:听话。去睡。」
「许辅导:不然明天没早餐。」
祁安:“……” 又是这招!他愤愤地打字:「威胁我?」
「许辅导:嗯。」
「许辅导:所以,去睡。晚安。」
祁安看着那个“晚安”,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半天,最终也只回了一个字:「哦。」
他放下手机,却没有立刻去睡。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许朝浔的脸,许朝浔的声音,许朝浔写的检查,许朝浔给的糖,许朝浔说的“是我愿意的”,许朝浔发的“晚安”……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他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而织网的人,正用那种看似平淡、实则步步为营的方式,将他越缠越紧,无处可逃。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隐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沉溺。
疯了。真是疯了。
他拉起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祁安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教室。许朝浔已经在了,正低头看着什么。看到他进来,许朝浔抬起头,目光在他眼下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没睡好?” 他问。
“要你管。” 祁安闷声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
一个还温热的纸袋放在了他桌上,是豆沙包和豆浆。旁边,还放着那份淡蓝色的文件夹。
祁安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两份检查。一份是他昨晚写的那部分,已经被许朝浔用红笔修改过,圈出了几个语病和措辞不当的地方。另一份,是崭新的、字迹工整的稿纸,接在他那部分后面,补足了剩下的字数。笔迹是许朝浔的,但措辞和语气,却模仿了他的风格,连那点别扭和不服都惟妙惟肖,只是在关键处,被许朝浔巧妙地修正得更“深刻”、更“诚恳”。
祁安看着那份“完整版”检查,心里五味杂陈。他捏着稿纸,看向许朝浔,声音有些发干:“你……昨晚写到几点?”
“没多久。” 许朝浔轻描淡写,把吸管插进豆浆杯,推到他面前,“趁热吃。检查放学交上去就行。”
祁安没说话,只是低头,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豆沙馅很甜,但他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堵。他闷头吃完早餐,把那份检查仔细折好,收进文件夹。
一上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课间,朱程杰又凑过来打听检查的事,被他不耐烦地轰走了。他忍不住去看许朝浔,对方依旧那副平静从容的样子,仿佛补写几千字检查只是举手之劳。
午休时,两人照例一起去食堂。打好饭坐下,许朝浔很自然地把祁安餐盘里的葱花挑到自己碗里。祁安这次没瞪他,只是默默地看着。
“许朝浔。” 他忽然开口。
“嗯?” 许朝浔抬头看他。
祁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医药费……多少钱?我……我以后还你。”
许朝浔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祁安低垂的、微微发红的耳廓,和那副故作镇定、实则紧张的样子,眼底深处漾开一片柔和的波光。
“不用还。” 他说。
“要还!” 祁安抬起头,执拗地看着他,“是我惹的事,不能让你……”
“祁安。” 许朝浔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说了,是我愿意的。”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餐桌,目光专注地锁着祁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我的人,惹了事,我来处理,欠了债,我来还。明白吗?”
我的人。
这三个字,比那天在器材室后的“安安”更具冲击力,像一道惊雷,再次狠狠劈中了祁安。他猛地瞪大眼睛,看着许朝浔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某种深沉情绪的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深邃眼睛,大脑一片空白,血液疯狂地冲向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红得滴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窒息。
周围食堂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全世界只剩下许朝浔那张脸,和那句低沉而清晰的、带着强烈占有和宣告意味的——
我的人。
祁安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朝浔说完那句话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平静地开始吃饭,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说了句“今天菜有点咸”。
可祁安知道,不是。那眼神,那语气,那三个字里蕴含的、毫不掩饰的独占欲和保护欲,像滚烫的岩浆,瞬间淹没了他,烧得他理智全无,心跳失序,浑身发软。
他猛地低下头,把滚烫的脸几乎埋进餐盘里,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发白。耳边只有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许朝浔那句魔咒般不断回响的“我的人”。
完了。这下,是真的彻底完了。
他好像……真的逃不掉了。也不想逃了。
这个认知,带着灭顶的羞耻、慌乱,和一种更深沉的、让他浑身战栗的悸动,狠狠击中了他。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